崔菀一脚迈进厅门,笑着唤了一声:“嫂嫂!” 卢芸抬起头来,眉眼间漾开笑意。她抱着孩子起身要行礼,被崔菀三两步上前按住肩头:“自家人,行什么礼。”说着目光便落在了她怀中小婴孩的脸上,那孩子约莫是听见了陌生的声音,扭过圆滚滚的小脑袋来看崔菀。他生得眉眼舒展,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位姑母,然后咧开没牙的小嘴笑了笑,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亮晶晶的。 崔菀的心像被那笑容化开的蜜糖浸了一下,酥软得说不出话来。她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从卢芸怀中接过孩子,动作生疏却极轻柔。小婴孩在她怀里扭了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好了,一双胖乎乎的小手攥住了她衣襟前垂下的系带不放。 “阿正又长了许多,”崔菀抱着孩子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忍不住低头用鼻尖碰了碰那孩子软软的额发,“上回见他还会翻身,如今瞧着都快会坐了。” 卢芸笑着坐下来:“可不是,前些天忽然自己能坐住了,把他父亲高兴得连夜写信往各处报喜,生怕有人不知道他儿子学会坐了。”她说着伸手替崔菀拢了拢孩子被蹭上去的衣领,“心儿你看他发顶,长了一小撮旋儿,老人说长旋儿的孩子将来脾气倔。我看这脾气跟他父亲一模一样,将来怕是个不好管教的。” 崔菀低头看着孩子发顶那撮打着旋儿的软发,忍不住笑了:“倔有什么不好?倔的人才有主见。阿正将来是要做定国公世子的人,没点倔性怎么撑得住门楣。”她抱着孩子轻轻晃了晃,那小家伙被她晃得舒服了,眼皮开始往下耷拉,攥着她衣带的小手也渐渐松了力道。 厅中的春光暖融融地铺开来,将姑嫂二人与孩子笼在一片温润的光晕里。崔菀将孩子交给卢芸身后的嬷嬷,萱儿领着人悄悄退了出去,替她们掩上了厅门。卢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了回去,目光落在崔菀微垂的侧脸上看了片刻,然后轻声开了口:“心儿,父亲让我今日进宫,除了带阿正来给你看看之外,还有几句话要带给你。” 崔菀的手指微微紧了一紧,抬眼看向卢芸。她没有接话。 卢芸的声音压得低了些,不像方才说家常话时那般轻快,却也没有过分的凝重:“父亲说,陛下即将携开疆拓土之功回都,朝中人心必然随之浮动。从前摇摆不定的那些人会倒向陛下,可那些一直就在暗处的人,反而会因为陛下的功高而更加不安。不安的人会做什么,父亲说娘娘心里应当比谁都清楚。他只让我带一句,路遥知马力,事久见人心。有些刀不会在你最警醒的时候亮出来,只会挑你觉得最稳当的那一刻。”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道:“嫂嫂回去告诉父亲,我记下了,让他放心。” 卢芸伸手轻轻握了握崔菀的手背:“父亲说你知道该怎么应对,他不过是年纪大了,不唠叨两句心里不踏实。”她顿了顿,又笑了,“他如今每天在家抱着阿正不肯撒手,说旁的什么都顾不上了,就盼着这孙子快快长大,好教他骑马射箭。” 崔菀也笑了,笑意从眼底透出来,将那层因为那句嘱咐而微微凝住的沉色化开了大半:“父亲如今是有孙万事足。回头等陛下回来,我让陛下给阿正挑一匹北境送来的小马驹养着,等他长大些便能骑了。” 卢芸眼中一亮:“那可好!阿正他爹念叨了好几次说要给儿子备一匹好马,我说孩子还小急什么,他非说好马要从小养起才算跟主人亲近。回头陛下若真赐了,他怕是能在府里高兴得翻跟头。” 姑嫂二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卢芸便起身告辞了。崔菀亲自送了卢芸到仪门处。卢芸上了青帷小轿,掀帘朝她挥了挥手:“过些日子再带阿正来给你瞧,他下个月大概就能扶着东西站起来了,到时候我抱来让你看稀罕。” 崔菀站在仪门处望着轿子晃晃悠悠远去。 午后未时,崔菀换了一身藕荷色的宫装,乘着步辇往仪和宫去。 仪和宫的庭院中那株老槐树已经冒了满枝嫩绿的新芽,崔菀迈入正殿时,太后文熙正斜倚在暖炕上,膝上摊着一卷书,手边放着一碟剥好的松子仁。见崔菀进来,她放下书卷拍了拍炕沿:“来,坐这儿。” 崔菀脱了外罩的披帛,在炕沿上坐了。侍女替她斟了茶,又退了下去。殿中只有婆媳二人,炭火已经撤了,只留了地龙的余温,暖而不燥,让人骨子里都松快起来。 :“方才听下头人说,你嫂嫂今儿带着孩子进宫了?”文熙先开了口,“孩子多大了?哀家记得上次进宫来的时候才四个多月,现在该会翻身了吧?” 崔菀笑道:“母后记性真好。如今快八个月了,刚学会坐,胖乎乎的一团,谁抱都笑。臣媳方才抱了他好一会儿,抱得胳膊都酸了,可就是舍不得放下来。” 文熙弯了弯嘴角,眼底浮起一层柔软的光。“小孩儿都是这样的,见人就笑,最招人疼。钰儿小时候也是这样,谁抱都不认生,见谁都伸手要抱,先帝那时候最爱把她扛在肩上去御花园里转悠。”她说着停了停,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冒了新芽的老槐树上,声音轻了几分,“那时候她还小,还不知道什么叫朝堂,什么叫天下。先帝把她扛在肩上的时候,她就只知道指着树上的鸟窝呀呀地喊。” 崔菀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她知道太后说起这些时,通常不只是想回忆往事。果然,文熙转回头来,目光落在崔菀脸上时那层柔软的怀旧之色还没有完全褪去:“钰儿来信说二月二十四五便能到了?” “是。”崔菀应道,“昨日的信上说队伍已经过了顺州,一切顺利,没有在沿途州县多做耽搁。” 文熙点了点头,伸手从碟子里捻了一颗松子仁慢慢嚼了,咽下去才道:“哀家算着她在狼牙关外阵中擒了呼延烈,到如今满打满算不到一个月。这一个月里她又安排了北庭都护府的事,处置了各部归附的后续,还分兵押送呼延烈回都。她这半年来做的事,比有些人一辈子做的都多。” 崔菀垂了垂眼帘,轻声道:“陛下这半年,确实辛苦了。” :“辛苦倒在其次。”文熙的声音微微低了些,目光中带上了审视般的锐利,“哀家想的是另一件事。她做成了这件大功回来,朝中那些人的心思会怎么变,你替她在中政殿坐了半年,应当比哀家更清楚。” 崔菀知道太后在说什么。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着那片刻的停顿组织了一下言语,然后放下茶盏:“母后说的是。臣媳这半年在中政殿上看得分明,从前那些左右摇摆的中间派,这几日往坤翊宫来‘请安’的人明显多了起来。他们嘴上说的是‘恭贺北境大捷’,心里盘算的却是如何在新局面中分一杯羹。而那些从头到尾都站在定王那边的人,反而比往日更加安静了。” 文熙微微颔首:“越安静的人,越要在意。你父亲那边可有话传进来?” :“嫂嫂今日来,带了父亲的口信。”崔菀如实道,“父亲说,路遥知马力,事久见人心。让臣媳小心那些不会在最警醒的时候亮出来的刀。” :“你父亲是个明白人,他这话说得不重,但字字都在点子上。钰儿带了这么大的功回朝,定王那边不可能什么都不做。他若做了明面上的动作,反而好办,如今钰儿手里有兵权,有战功,有朝中大半人心,有天下百姓的声望,正面冲突她不怕,怕的就是那些暗处的挑她不备时伸过来的手。” 她说着,忽然伸手覆在崔菀的手背上。那双手在深宫之中撑过了数十年风浪,此刻轻轻握着崔菀的手,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定:“心儿,哀家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说,你嫁给钰儿的这几年,哀家一开始是拿你当皇后看的,后来是当儿媳看的,可如今哀家觉得,你更像是跟钰儿一起扛着这片天的人。她不在的这些日子,你把宫里宫外都撑住了。等她回来之后,你要做的不是退到她身后去,是站在她旁边,替她把后背看住了。” 崔菀反手握住文熙的手,力道不重却坚定:“母后放心。臣媳不会退的。” 文熙望着她,那双历经风霜的凤目中闪过一丝欣慰。她拍了拍崔菀的手背,收回了手,重新端起茶盏时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对了,哀家让尚服局给钰儿赶制了几身新春衫,她走的时候带走的那些衣裳都是厚的,回来时天都暖了,总不好还穿着那身玄铁甲进宫吧?回头你帮哀家看看样式合不合意,若哪里不妥赶紧让她们改。” 崔菀忍不住笑出来:“母后真细心。臣媳回去便让人去尚服局取样来。” 从仪和宫出来时已是申时过半。日光西斜,崔菀没有乘步辇,只带了萱儿慢慢地沿着宫道往回走。 她走到坤翊宫门前时停住了,入了殿内后唤了裴新皓吩咐了一些话后,便命其退了出去。 朱门外,情更怯 李钰是在二月二十四日黄昏时分望见盛都城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