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这段话后微微倾身向前,看着李钰的眼睛:“哀家给你舅舅那个名字的时候没有告诉他理由。哀家只是告诉了他,若先帝问起,便说朝中宗室,世家错综复杂,有人深谙边储之道却性情固执,若日后继位者在朝中尚不稳妥之时触及边储之事易生反复,不如先备一道底牌。哀家没想到你舅舅会把这道底牌说成了先帝自己生出来的念头,也没想到你会在这道底牌里看到一把刀。 :“她停了停,声音低了一度。 :“你今日来问哀家这件事,是因为你已经想好了这把刀你会怎么处置。” 李钰坐在石凳上,她听完文熙的话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覆在母亲搁在膝头的手背上。 :“儿臣今日来不是来问母后当初为什么要给舅舅那个名字,儿臣也想好这把刀该如何用。” 文熙由她握着自己的手,沉默了片刻,然后收回手站起身来重新拿起那只水桶。 :“浇完了。你今日来得早,留下来陪哀家吃早膳吧。” 杏汁砒霜 李钰自那日仪和宫出来后的几天便每日窝在御书房内,曹经干干的守在殿外,偶尔看裴新皓时不时的往里头递各种消息。 天牢传来消息的时候,李钰正在坤翊宫后罩房那间小书房里替那株新移的薄荷浇水。裴新皓进来时脚步比平日重了一些,在廊下的门槛处停了一下才迈进来,李钰直起身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水壶还微微倾斜着,几滴水珠沿着壶嘴滑下来落在青砖地面上洇出深色的圆痕。 :“陛下,定王在牢中出事了。” 裴新皓的声音压得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寻常简报,但他说出“出事”两个字的时候语调比平时紧了半度。 李钰将水壶搁在窗台上,动作没有停顿。 :“说清楚。” :“今日午时送饭的狱卒发现定王靠在墙壁上一动不动,叫了两声没有回应。打开牢门进去查看时人已经没了气息,面色发青,嘴唇发紫。仵作初步查验之后说像是服了什么东西,不是身体突发急症的样子。” 裴新皓从袖中取出一页纸双手呈上。 :“仵作在定王枕边发现了一只小瓷瓶,瓶口开了,里面还剩些许残液。已经让人封存送去药局验看成分了,结果大约傍晚能出来。” 李钰接过那页纸看了一遍,上面是仵作初步记录的查验摘要,字迹有些潦草,大约是匆忙写就的。她看完后将纸页折好放回裴新皓手中,目光在窗外那株被日光晒得微微发亮的薄荷叶片上停了一瞬。 :“昨日去送饭的人是谁?” :“是常驻天牢东侧门的杂役老周,在天牢做了十二年杂役,从没有出过差错。他送完饭之后照例在门口等了片刻,没有听见异常声响才走的。今日事发之后臣已经让人把老周和他昨日之前接触过的人都单独隔开了,正在逐一问话。” :“那只瓷瓶呢?” :“已经封存了,臣亲自看着封的,中间没有经程,听见萱儿附在耳边低声说了两句之后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将那叠章程合拢放在案角,起身往御书房去了。她进门时李钰正坐在案后看着窗外出神,面前摊着那只白瓷水壶和那页仵作的验看摘要,两样东西并排放着,像是她正在对比它们之间的某种关联。 崔菀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事,她伸手将那只白瓷水壶从案面正中挪到了边缘处,给自己腾出了一个能放下手肘的位置。她坐定之后才开口。 :“定王在牢里被毒杀的消息,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朝中知道?” :“明日早朝。”李钰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崔菀脸上。 :“让萧恒在早朝上通报这件事。对外的说法是先称暴毙,仵作的详细查验结果暂时不公开。一个在押待审的宗室王在牢中暴亡,不论真相如何,都会有人把这件事往朝堂上扯。与其让他们私下里编出各种版本的猜测来,不如先给他们一个官面上的说法。” 崔菀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而是转到了另一个方向上。 :“你今日让裴新皓去查老周那条线的时候,有没有想明白一件事,谁最不希望定王开口?定王入狱之后还没有经过正式的公开审问,他手里那些关于军械私运的细节虽然已经由侯季的供述和账册补全了大半,但他自己还没有在堂上亲口认过那些事。一个尚未认罪的宗室王,在牢中忽然死了,你猜外面的人第一反应会怎么想?” 她不等李钰回答便继续说了下去。 :“外面的人会觉得定王是被人灭了口。而一个能让定王被灭口的人,必然比定王隐藏得更深。定王做的那些事已经暴露在明面上了,灭他的口不是为了掩盖已经暴露的部分,而是为了掩盖定王自己可能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的、关于更深一层布局的消息。” 李钰听完这段话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将案角那页仵作的验看摘要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目光在那行“砒霜与苦杏仁汁混合物”的结论上停了片刻。 :“心儿,你说得对。定王死了之后,所有的注意力都会转向“是谁灭了他的口”。而那个真正灭口的人,要的就是这种注意力的转向,因为一个暴露在明处的定王被灭了口,就没有人再去追问定王还知道什么没有来得及说出口的东西了。灭口的人不在乎别人猜疑他,他在乎的是定王说出来的最后一句话被永远封在那间牢房里。” 她将验看摘要折好放入案角的木匣中,合上盖子时指尖在匣面上停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定王的死,她早些时候还在为那道遗诏和母亲对话,如今没几日定王就在牢中被毒杀了。这两件事之间相差不过几日,若说完全没有关联,连她自己都不太信。一个在押的宗室王在被正式审理之前暴毙,而那道遗诏恰好涉及三个在朝堂格局中重要的人名,定王是其中第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