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怀中取出一只油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只单只的旧靴和一张揉皱的纸条。靴子底是寻常的黑布千层底,但靴筒内侧用浅淡的墨画了一道弯月形的暗记。纸条上只有四个字:“定州,山林。” 李钰接过纸条和靴子看了片刻。靴筒内侧的弯月暗记她认得,那是定王旧部在定州一带联络时使用的标记之一,当初在定王军械案的卷宗中见过类似的图样。她将靴子放回油布包中,握着纸条的手指收紧:“他往定州去了。他早就算好了退路,宫变只是他用来争取时间的一步棋。他并不指望那三百人能攻下太极殿,他要的是那三百人拖住朕的注意力,让他自己能趁乱出城。” 裴新皓道:“臣已经连夜派人往定州方向追了,沿途的驿馆和要道都布了暗哨。但宁郡王若走的是定王旧时的那条暗线路径,他可能不走官道。臣的人在城门外发现了一组往西南方向去的马蹄印,从印痕看是三匹快马,出发时间大约在子时前后。” 李钰将那页纸条折好收进袖中,站起身来走到殿门口。寅时的天色还暗着,东面宫墙上方露出一线极淡的灰白,将整座太极殿前的广场笼在将明未明的混沌中。她望着那片灰白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对裴新皓道。 :“追不上便先不追了。他往定州去,定州那边有人会接应他。朕正好借此机会把定州最后那条线也一并收干净。你先去歇两个时辰,天亮之后替朕传几个人到御书房来。” 次日卯时,太极殿的朝会照常举行。殿中的陈设与昨日一般无二,御座依旧摆在正中,两旁的蟠龙柱在晨光中泛着沉静的暗金色。但今日殿中群臣的神色比平日紧了许多,昨夜太极殿前的火光与喊杀声虽然被宫墙挡了大半,但京畿大营和盛都府尹手下被调动的消息已经在朝臣中传开了。有些人面色发白,有些人目光游移,更多的人在进殿时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殿门两侧禁军的数量和站位。 李钰在朝会上没有绕弯子。她坐在御座上听完了萧恒代奏的例行事项之后,直接开口将昨夜的事做了简要的通报:盛都府尹周平勾结京畿大营两名游击将军,以“清君侧”为名发动宫变,已于昨夜子时被禁军和尉迟恭的轻骑联合剿灭,首犯周平及两名游击将军已被收押,其余从犯正在逐一清点。殿中一片寂静,群臣俯首听着,没有人敢在这个当口贸然出列奏事。 李钰说完之后话锋一转:“宁郡王李璋,朕昨夜本来也要一并拿下的。但他提前得了风声,已经弃府出逃。朕让人查了他的去向,目前他正往定州方向走。” 她说到这里时目光有意扫过殿中几位宗室成员的面孔,然后继续道,“朕今日召诸位来,是想让诸位替朕理一理,李璋走的这条路,和定王当初那条路,中间有没有什么关节是朕漏掉的。” 殿中沉默了片刻。萧恒深巷夜谈 定州城的天阴得像一块浸了水的旧布,灰沉沉地压在城头。风从北面来,带着燕山深处尚未化尽的寒气,将城墙上那几面新换的守军旌旗吹得猎猎作响。尉迟恭前日刚回盛都述职,定边军暂时由副将统带,营中一切如常,街市上也没有多出什么生面孔。李环住的那处三进院落依旧藏在槐树荫和高墙之间,门楣不挂匾额,青砖门脸与左邻右舍别无二致。 午后刘实从外面回来时带了一个人。那人约莫四十来岁,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棉袍,腰间系着灰布带,面容寻常得像街市上随处能见到的行商。进门后他将一封信递给刘实,没有多说话,只留下一句“先生看完便知”便走了。刘实将信拿到正厅递给李环时,信上只有一行字:“今夜亥时,城西青石巷底第三户,关于你手上那封残信的内容,去了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