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脑子在那一瞬间跟过载了一样疯狂运转,对于社恐的自己来说,线下活动的每一个环节都足够让他原地蒸发。 谁会花钱去见一个三棍子敲不出一个屁的人啊?如果结巴会被当场打死的程度吧? "……我。"他开口,声音有点干,"我不太适合线下,我那个……线上还可以,线下会比较紧张。" 箜弦看了他三秒,叹了口气:"你线上数据这么好,线下活动是很好的涨粉机会。而且你声音条件摆在那儿,粉丝都想见你真人的意愿也很强。” “要不你考虑考虑?" 林听低下头:"嗯,我考虑一下。" 但他心里清楚,他不会去的。 他去年也拒绝过一次,前年也拒绝过一次,每一次拒绝的时候心里都会涌上一种"我是不是太废物了"的自我厌弃感。 但让他去面对几百上千个陌生人,然后坐在一张小桌子一边签名一边回答问题,光是想一下,他的胃就开始抽搐了。 他哪有那么大的脑仁去快问快答啊,如果他被问宕机了那岂不是让人家白花钱了? 所以还是算了吧。 散会之后,箜弦专门把他叫到办公室单独聊了几句。 "鹤星啊。"箜弦坐在办公桌后面,表情挺真诚的,"我是真觉得可惜。你这要颜值有颜值要身材有身材,怎么就是不愿意出镜呢?出现线下的话曝光机会肯定比其他人多啊。" 林听站在办公室中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手里攥着自己的手机,指关节都攥白了。 "……我不太习惯。"他小声说,“而且我人多的话紧张,说不出话。” 箜弦摆了摆手:"行,不逼你。但你得知道,线上这条路能走多宽是有天花板的。你愿意走技术流也可以,我不拦着,但以后如果真想突破,线下这一关迟早得过。" 林听点了点头:"谢谢总裁,我知道。"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长舒了一口气,总算是又糊弄过去了。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其他主播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工作人员在工位上打字。 林听快步穿过走廊,推开公司大门的那一刻,外面的空气扑面而来。 刚下过雨的闷热裹着泥土和柏油的味道,不算好闻,但他狠狠地吸了一大口。 解放了。 他站在公司门口等车,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打车软件,前面排了八个人。这附近不太好打车,他又不想折返去公司里面等。 刚逃出来再回去太丢人了,于是决定在路边站一会儿。 前两天下过雨,地面还是湿的。林听靠在路边的行道树旁边,低头刷手机,百无聊赖地等着接单信息。 然后他听到了轮胎压过积水的声音。 他还没来得及抬头,一阵灰黄色的水花猛地从旁边溅射过来,准确地命中了他的左腿裤管。 从膝盖往下到鞋面,整条裤腿像被泼了一盆泥水。那辆黑色轿车"嗖"地过去了,连刹车都没踩一下,车牌都看不清。 "……什么人啊这是!" 林听低头看着自己的裤腿,像是没招了一样闭了闭眼。 他这一路走来真是一个贵人没有,全是仇人、贱人、敌人。 今天这倒霉日子从头到尾就没顺过,怪不得人生这么苦,原来生命的缩写是s。 他认了。 林听叹了口气,开始翻自己的口袋。 但很难过的是今天出门着急,只带了手机和一包纸巾。 他又叹了口气。 附近有便利店吗? 好像街对面有一家。 但手机上的订单已经显示有司机接单了,还有四分钟到达,他能在四分钟之内赶回来吗? 或者提前跟司机打个电话? 跟陌生人打电话他需要心理建设好久。 林听站在原地纠结。 他开始懊恼有这么长时间都够他买一包湿巾再回来了,自己这个破性格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改一改啊! 他皱了皱眉,打算认命去便利店,大不了一会儿就打电话。 就在他刚转身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 那只手停在他身侧半米左右的位置,手里捏着一包湿巾。 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背的皮肤在雨后的光线里显出一种干净的白。 指尖上有一层薄茧,那像是长期摩擦某种东西磨出来的。 "擦一擦吧,你应该需要这个。" 林听愣住了,他顺着那只手往上看。 入眼的先是一个黑色口罩。然后是一双明亮含笑的眼睛,那双眼睛的形状很漂亮,眼尾微微上挑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桃花眼,瞳孔颜色在黑和褐之间,带着点没睡醒的慵懒。 额发有点乱,看起来像是刚运动完或者刚睡醒,随意地搭在眉骨上。口罩遮住了下半张脸,但从轮廓能看出来这个人应该长得不错。 这也是他们工会的同事吗? 真好看。 太巧了 对方见他没动,手腕又往前送了送:"一会儿干了就擦不掉了。" 声音被口罩闷着听不太真切,但能听出来很年轻,带着点随意的、不着急的腔调。 林听猛地回过神来。 他伸手接过那包湿巾,动作有点仓促,指尖碰到对方指节的时候极快地缩了回去。 "谢谢你。"他小声说,声音低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不用谢。"对方收了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走了。 林听攥着那包湿巾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的背影穿过人行横道,拐进一条巷子里不见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背后有一个很小的印花标志,没看太清。 整个人走路的姿态挺松弛的,肩膀不绷着,双手随意插在外套口袋里,背影孤挺又张扬,仅凭一道背影,就衬得周遭一切都略显庸常。 林听低头看着手里的湿巾,还没拆封。 他抽出一张,弯腰擦裤腿上的泥点,擦了两下才想起来,刚才道谢应该大声一点的才对。 但人已经不见了。 林听直起腰,把那包没用完的湿巾攥在手里,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 ……算了。 但他脑子里又想起了刚刚刚才那只手。 骨节分明的手指,修剪整齐的指甲,指尖上那层薄茧。 还有那双眼睛。 上挑的眼尾,慵懒的视线,口罩下面隐约能看见的一点下颌线条。 林听不太擅长记人脸,但这一次他好像记住了。 他说不清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对方递湿巾的动作太自然了,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等他道谢就走掉了,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像一阵风。 也可能是因为那双眼睛让他觉得……挺干净的。 没什么负担。 "……我在想什么。"林听甩了甩头,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画面赶出去。 他把那包湿巾揣进兜里。 网约车终于来了的时候,裤腿已经半干了,湿痕变成了一圈发暗的深色。 林听坐进后排,把腿缩好,偏头看着窗外。雨后的城市街道被洗得很干净,行道树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地上的水洼照得亮晶晶的。 他靠在窗边,莫名其妙又想起了那双眼睛。 ……算了,想也没用。 反正以后应该也见不到了。 而那条巷子的拐角处,姚竞刚把口罩摘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刚才递湿巾的时候,对方的指尖碰到他了。很轻的一下,凉凉的,像被什么小动物试探性地碰了一下。 他本来没想多管闲事的。 从琴行出来之后他顺路走这边买咖啡,刚从便利店出来就看到路边站了个人,缩着肩膀站在树旁边,裤腿被溅得一片湿,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淋了雨的猫。 纠结的样子很明显,眉毛皱着,脚尖在那儿碾来碾去。 姚竞本来要直接走过去的。 但他路过的时候余光瞄了一眼那个人低垂的侧脸,帽子压得很低,口罩勒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雨后的光线下显出一种很温和的深褐色,睫毛很长,但垂着,不敢看人。 姚竞心里动了一下。 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那天阳光正好,雨后的空气闷热里带着一点青草的味道,那个人缩在树下面的样子有点可怜,有点好笑,像一只被吓到的小动物。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就停下了脚步,从包里掏出一包湿巾,他平时根本不带湿巾出门,那是上周末打球的时候队友塞给他的,他一直揣在兜里没拆。 "一会儿干了就擦不掉了。" 他递出去的时候压低了声音,不想让对方觉得被冒犯。那个人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冰凉,抖了一下。 姚竞转身走掉之后,拐进巷子里才放慢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