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湖在科技楼后面大约两百米的地方,湖面不算大,水色偏深。 湖边种了一圈垂柳,枝条在风里晃动,偶尔拂过水面又弹回去。 空气里有湿泥土和草叶混合的气息,混着一点湖水本身带出的淡淡的水腥味。 陈院长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时不时停下来指着某个方向说几句。 他说到湖里的鱼的时候笑起来,眼尾的纹路堆在一起,语气里带着自豪:“前几年隔壁有个学生做实验,剩了些营养液,往湖里倒了小半瓶,结果那一片的鱼疯长,比别处的肥了一圈。后来每年秋天食堂的人都会来捞一批,那些偷偷钓鱼的学生拦都拦不住。” 乔正初走在陈院长左边,也笑了一声。 陈院长说着,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语气热络起来:“乔先生,不如现在就让人捞两条上来?食堂三楼有包间,厨师做烤鱼是一绝。您今晚就在这边用个便饭吧。” 乔正初站定了一下,嘴角弯了一道很浅的弧:“今晚就不打扰了,下次有机会再来尝。” 陈院长显然习惯了被婉拒,也没有继续劝,只是点了点头,又往前走了几十米,把他们送到了科技楼侧门的路口。 他站在那里跟乔正初握了手,又拍了拍潘星澜的肩膀:“行,辛苦你送送乔先生,老杨那儿没什么事,你好好休息。” 潘星澜点了下头,去找乔正初。 邵奕涵翻着手机,在大门等了一会儿,见乔正初出门,快走了两步:“乔总,有事您随时打我电话,我还得回一趟公司,先走了。” 他说完又朝潘星澜摆了摆手,然后朝停车场的方向去了。 杜华跟在他后面跑了两步,回头喊了一声“乔总再见”。 等人走远了,周围安静下来,路上偶尔有人骑车经过。 乔正初转过来看着潘星澜,随口问了一句:“饿不饿?” 潘星澜下意识摇了一下头。 乔正初笑了一声:“我饿了。” 潘星澜像是被这句话话弄得略微不自在,目光偏移了一下:“您刚才不是跟陈院长说——” “那是推辞。”乔正初一只手插进口袋里,“我刚进来的时候,看见学校外面有不少店,潘老师有什么推荐?” 潘星澜想了一会儿。 他平时很少在外面吃,食堂比外面实惠,也方便。 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大学城周围的店铺,听学弟学妹提过,有一家冒菜不错,但他不确定乔正初能不能接受那种环境。 他犹豫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附近有家冒菜馆,学生去得比较多,环境一般。” “可以去看看。”乔正初说。 潘星澜看了他一眼,又移开目光:“要不,还是去超市买点菜吧?我回去做,比外面的干净。” “你会做饭?”乔正初问。 他身边的朋友,几乎没有会做饭的,平时工作忙,衣食住行都不用自己去费心。 “会,一个人住久了总要学的。” 乔正初掏出手机,给司机打了个电话,让他把车开到学校侧门。 挂了电话之后,他说:“走吧,去超市。” 学校附近的百货商场有两层,一楼是日用品和零食区,二楼是生鲜和冷藏区。 乔正初几乎没有在外面购物的习惯。 他看着潘星澜从入口处推了一辆小车。 两个人并排走在货架间,潘星澜走在前面的方向,偶尔停下来拿起一个包装,看看配料表又放回去。 “乔先生,您有什么忌口?”他在冷柜前面停下来,弯腰看里面摆着的鱼。 “基本没有,不吃香菜,算吗?” “算。”潘星澜记下,从冷柜里取了一条用保鲜膜包好的鲈鱼,放在购物车里。他又走到旁边的货架拿了一袋青菜和番茄,动作熟练。 结账的时候,乔正初先一步把手机递了过去。 潘星澜伸手想拦,手提袋的东西差点掉出来,他接了一下又扶稳了:“乔先生,说好了这顿我来。” “你都亲自下厨了。”乔正初扫完码,把手机收回来,又拿了盒蓝莓,“我帮不上什么忙,等会儿只能坐着等你投喂。” 潘星澜看着他的动作,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回到学校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研究生公寓在校园最北边的一片区域,楼不高,外墙是浅灰色的涂料,楼道里的灯亮着,有几间窗户透出暖色的光。 潘星澜带着乔正初上了三楼,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了门。 他在门口停了一瞬,侧身把鞋柜旁边的拖鞋方向调了一下:“乔先生不用换鞋,直接进来就行。” 乔正初跨过门槛,略微扫了一眼房间的格局。 进门就是客厅,面积不大,一张沙发靠墙放着,面前是一张方茶几。 沙发对面是电视柜,上面放着电脑和几本文件夹。厨房是开放式的,和客厅隔了道半高的台面,餐桌就在台面外侧靠墙的位置。 潘星澜把购物袋放在台面上,从门后取了围裙,套过头顶,动作利落熟练。 他冲了冲手,见乔正初还站在客厅中央,想了一下,拿了只塑料篮子递过去:“乔先生,厨房地方小,您帮个忙,洗漱台往右转有水池,洗点水果可以吗?” “行。”乔正初接过那只篮子,把蓝莓和葡萄倒了进去。 洗漱台在卫生间门口,空间不大,他把洗好的水果,用一只白瓷碟装了,摆在茶几上。 做完这些,他无事可做,靠在台面旁看潘星澜下厨。 这人围着靛蓝色围裙,一米八几的个子,将围裙衬得窄小,切菜时依旧是有条不紊的模样,放调料时认真的样子,似乎和做实验无异。 半个多小时后,厨房传来诱人的香味,是煎炸后的辣味,前两道菜已经弄好了,定眼一看,是红烧鱼、蒜香生蚝,卖相极好。 潘星澜把菜端上桌,又把刚做好的蒸蛋推了过去,说:“乔先生,您先吃点儿垫垫肚子,还有两个菜就好了,炖的汤还要十五分钟。” “等你一起,”主人还没上桌,乔正初自然不可能先动筷。 他起身把冰箱里冷藏的酒和饮料拿出来,在客厅晃了一圈,没找到酒杯,问:“有玻璃杯吗?” “电视柜下边儿乔正初 潘星澜侧过脸,见乔正初的手在水龙头下面。 水流顺着指缝流下去,把那双手冲洗得干干净净,日光灯下透着一种被水泡过的冷白。 那双手的骨节很分明,手指修长,握着杯壁的时候能看见指腹压出的一道浅浅的痕迹。 厨房里其实和这人不太搭,可他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我洗好了。”乔正初靠着冰箱门站着,手里举着杯子,朝潘星澜晃了一下,“你喝什么?冰箱里有酒,度数不高。” 潘星澜正在切菜的手停了一瞬。 他想起上次见面的时候这人喝了多少,那种量放在谁身上都不算少。 如果顾晓声在旁边的话,大概不会让他再碰酒了。 可他偏头看了一眼乔正初,那双眼里有期待。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点了一下头。 乔正初扬着笑,转身去开冰箱拿酒。 潘星澜背过身去继续切菜,嘴角不自觉也跟着勾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快了几分。 时针走到八点,菜终于上齐了。 六七个盘子把那张小餐桌摆得满满当当,红烧鱼摆在正中间,旁边是蒜香生蚝和香辣小炒牛肉,醋溜白菜码在边沿。 靠近乔正初的一侧,单独放了碗蒸蛋,表面铺了一层肉末和葱花,看着让人食欲大动。 乔正初低头看了眼,有些意外:“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之前一起吃饭的时候,”潘星澜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桌,解开围裙叠好放在台面边沿,“看您吃了这个。” 乔正初没想起来。 桌上的菜摆得整齐,他掏出手机来拍了几张照片。 潘星澜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 那人拍照的模样和平时谈判桌上那种样子差了很远,但反而更真实一些。 他等到乔正初放下手机才开口:“乔先生,照片可以发我一份吗?” 乔正初没有犹豫,解锁屏幕点开微信:“我们是不是还没加好友?” 他抬头的时候,潘星澜的二维码已经准备好了。 乔正初扫了码,好友申请秒通过。 他看了一眼潘星澜的头像,是一块黑色的背景板,上面写满了方程式,昵称是“绝对零度”。 若不是见到本人,他大概会以为对面是个戴着厚眼镜、穿着格子衬衫的中年人。 他敲好备注,把刚才拍的照片全部发了过去,而后收了手机,端着面前的酒杯朝对方举了一下:“潘老师,谢谢款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