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楼双信后仰,头靠在沙发背上,不知道在想什么,“这个责任也太重了,我只是想安度晚年。” 卡尔文歪了下头,“不矛盾。其实我可以给你提前写一些具有法律和政治效应的密令但是楚陵光告诉我,这个在人类社会叫免死金牌,而拥有免死金牌的下属通常都很惨。所以,我还是倾向于用你自己的方法嗯,能够让我遵守诺言的法术?” 楼双信沉默了很久,然后才问,“你要给我什么诺言。” 卡尔文说,“赦免你的一切。包括未来可能产生的你对虫皇的冒犯、指责甚至批判,又或者是,在你愿意的情况下对政局的任何动作。你可以按照你的想法,继续修剪我和这个帝国,当然做事之前最好先给我报备原因,我好给你做背书。” 卡尔文一向知恩图报,楼双信为他做了很多事,虽然楼双信一直标榜着他只是为了自己,为了能安稳地过日子,但帮助就是帮助,功劳就是功劳。 楼双信和维尔西斯一路上救了很多虫,救了尤兰达,救了范斯乃至整个坎贝尔家,救了帕里诺和诺卡斯,他们看起来再对世界漠不关心,依旧凭着本能做了很多事。 肱股之臣就理应有好的结果,不管未来他是否会变成王座上的怪物,但今时今日,他依然是卡尔文,渴望为帝国带来一些不一样的可能。 “这是我给你的承诺,不管我是什么身份都有效。你可以用一切方法来保持它的效用,包括你的那些什么嗯,图腾?或者符咒?当然,我食言的代价也由你来决定。”卡尔文说,“这是我给你的报答。至于维尔西斯的提议,你们自己去商量,真想好了我会批。” 飞蛾 楼双信想,他该如何看待这件事呢? 该感动?该感激?该振奋,为了他终于等来的完全信任他的君王,为了一个迟来千年的属于他的政治舞台? 可他只是觉得好累好平静。 说实话,他都快忘了当年的那封血书,他都写了些什么了。好像就只是一些没有新意的文臣谏言。他也不记得当时是以什么心态赴死的,以什么心情杀掉扭曲的皇帝的,他都不记得了。 他想起很早以前,他最开始当幕僚,他们那一党派的人,一开始都是用鄙夷或打量的目光看他这个山里出来的少年,后来逐渐多了些尊敬,再后来就不知道了,因为越来越少人敢直接抬头看他了。 命运真的很好笑,这一切有什么意义呢?这也许是当初的楼双信最渴望的东西,其实一开始,楼双信以为自己能官拜宰相,最后还是当了个国师,当然,也被他盘成了权臣。 谋士从来都不是一个好职位,从前他待价而沽,后来他与时逐利,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在斗争中被异化了呢?最初的那个楼双信是什么样子的,他自己也不清楚了。 史书里写的不是他,他也不记得自己的样子,或许姜照安还记得,但是那个傻小子,哪里见过他在朝堂上是什么样。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操蛋,你想做名相辅佐明君的时候,人家要砍你的头;你认命了只想摆烂了之后,却给了你过去想要的机遇。 我的老天爷,我嘞个天道,孩子死了你知道奶了,车撞树上知道甩了,股票涨了知道买了,这么多年了才想起喂我一口饭结果还是黄磊做的? 他不用再背抽象文案了,他的生活已经够抽象了。 卡尔文还非常善解虫意地问,“要不你再考虑考虑?或者你有条件也可以提。” 楼双信抓了两把头发,“你这些话没当着帕里诺的面说吧?” 卡尔文摇头,“没有,我把他塞医疗舱里开隔音模式了。” 帕里诺躺在医疗舱里玩光脑,压根不想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想知道既然可以这样躲,为什么跟楚陵光打电话的时候不让他进来? 楼双信只觉得脑袋很疼。他可以拒绝,他当然可以拒绝,帝王的承诺本身就是一种把柄,一种催命符,他当然有很多方法可以保证卡尔文为此刻的承诺负责,只是未来会不会变成隔阂也未可知 但是这能成为拒绝的理由吗?楼双信根本不知道怎么开口,按理来说对他而言最好的方法就是远走高飞,维尔西斯都愿意跟他一起发配边疆了,他要这种承诺干什么。 可是,可是啊楼双信想起历朝历代的宫墙,他见过文臣撞柱而死,见过姜照安当初的坟墓,在无数的历史更迭中他也当过别人的幕僚那些史书里一笔带过的东西,那些士大夫文人雅士的愚昧与信仰,都是温热的血,从他的指缝里流出来。 “先说好,我还是不想当官,别给我什么职位。”楼双信说,他很少觉得说话是一件这么难的事,“其余的等你回来再说吧。” 他可以拒绝,但他不知道怎么拒绝,他凭什么拒绝?卡尔文没有想留下他,楼双信可以依然跑出主星过他小日子,有事没事给皇帝发发邮件点评一下最近的治国情况,然后回去继续种地。 太歹毒了,楼双信几乎要笑出声了,这是为什么士级阶层量身定制的陷阱吗?他早就不是什么忠臣良将了,说到底他现在也只是一个自私自利的小人而已,为什么还要给他这个机会呢? 就算这是要他命的陷阱,他都不知道自己凭什么不往里面跳了,历史上的任何一位曾经有过抱负的将相都不会拒绝这样的提议,飞蛾扑火本就是谋士的常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就是他们这个行业的行为准则,他们专业算计别人,也专业找死。 原来他不是不想扑火,飞了再多年他也还是那只飞蛾,只是这些年来从未再见过足以让他振动双翼的星火了。 “挂了吧,挂了吧。”楼双信摆手,不想再说了,他有点不知道说什么。要感谢吗?还是要吐槽什么?都没有意义,这些话没有办法和别的虫说,让他自己去惆怅吧。 卡尔文也没拦,他不着急,实际上他看出来,楼双信已经应下了。 不光是为了楼双信,也是为了他自己。他需要把自己拴住。他也不过是一只飞蛾,他们都有自己的末路要走,在那之前,只希望能做得再好一些。 其实他的话也没有说完,但他觉得该把那些话留给维尔西斯去说,楼双信会问的。 维尔西斯找他,不完全是说什么想离开主星。 他和维尔西斯商量的,也不是什么单纯的以后怎么安排。或许卡尔文是是真的在考虑这个,但是维尔西斯毕竟没有那么多顾虑,他的重点从始至终,那就只有一个。 他希望楼双信幸福,不管是哪个方面,不论以什么代价。不是自欺欺人的翻篇,不是随时会变成定时炸弹的暗伤,是真正的安定的状态,作为一个幸福的个体在这个世界生活着。 其实有时候,卡尔文会觉得维尔西斯能够让楼双信死心塌地,实在是很厉害,但当维尔西斯就那样坐在他面前时,你又觉得一切顺理成章。 他们的主题其实是,怎样的结果对楼双信来说才是值得的? 对维尔西斯来说,楼双信带给他的东西无法衡量,使他健康,恢复了他的战斗能力,救了他的家族,给他毫无保留的爱与忠诚。他只是希望楼双信得到他该得到的。 不只是利益、爱情或者其他的什么,还有理想,抱负,对过去迟迟未有的补偿,他本就该得到这些。 卡尔文奇妙地懂得了维尔西斯的意思,他们没法把这样的话题彻底摊开来谈,但维尔西斯只是看着他,说着话,温和而有力量,像深不见底又容纳万物的海。 卡尔文的未来,楼双信的未来,那些无法言明的隔阂与顾虑,都在维尔西斯的眼中,海纳百川,卡尔文终于意识到维尔西斯才是真正的旁观者,看到了那些肮脏的可能性和充满希望的前路,知道楼双信最需要什么,也知道卡尔文最害怕什么,并且依旧对他们这些虫抱有最大的宽容。 从那时卡尔文才开始相信,他们也许真的能找到一个平衡点,将情感与权力的砝码都放置妥当。这是他的同伴们应得的承诺,也是他自己应有的自肃。 很恐怖,卡尔文想,为什么维尔西斯能看到这么多东西,温柔又不容置疑地撕开那些和谐的假面,对卡尔文如此,对楼双信亦然。 没有妥善包扎过的伤口要愈合,就要把旧的血痂撕开,割去那些腐肉,方能让新生的血肉生长。维尔西斯用一种很残忍的信任,柔和地逼迫他们面对这些问题,然后解决。 卡尔文同样也没有拒绝的理由,这正是他迷茫的,也是他所需要的。说得再现实一点,能让楼双信和维尔西斯这样的虫一直和自己真正一条心,何乐而不为呢? 卡尔文觉得,自己可能还是赶上好时候了。他们这边的阵容还是太超越版本了。 我会给你 楼双信靠在沙发上发呆,手里搓着两个核桃,他配了很久才配出合适的一对苹果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