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瑞纳瞳孔骤缩。 这边的躁动很快蔓延到了整个会场,路德维希没有办法实时关注这边,在听到惊呼声以后脑袋突然就空白了,他跟着那些慌乱的虫走过去,看到塔伦半趴在地上,手里还拽着格瑞纳的衣领子,脸上到处都是血,像个坏掉的水龙头。 原先的惊慌、愤怒,乃至恨意,在这一个时刻突然之间都消弭了,只剩下恐惧,一种彻骨的恐惧瞬间包裹住了他,他攥紧了手,往前走了两步 塔伦似有所感,有点茫然地努力环视了一圈,然后才直直看向路德维希的方向。 他的眼神已经不清明了,瞳孔有一些涣散,只有此刻还在努力聚焦,路德维希很快就读懂了塔伦的眼神里所包含的含义。 不要动。 不要动,不要坏我的事。 路德维希站在原地,攥着自己的手腕,看着那只虫的身体缓缓倒下,然后被来来往往的医疗虫抬走,耳边的所有嘈杂最后都只剩下一片寂静。 “怎么回事?”帕里诺几乎是横冲直撞地过来了,他本身只是作为皇室成员负责一些晚宴的收尾工作,大多数时候并不待在大厅内,原本他还在和虫核对一些信息,突然之间就好像什么都变了,他看见有一只虫被抬上医疗舱,看不到担架上的虫的脸,只有一只苍白而皮包骨的手挂在边缘。 他知道那是谁他一眼就知道那是谁,帕里诺茫然地看着医疗虫们离开,才注意到那一丝信息素味道的残留,路德维希依然站在原地,没有表情,也没有动。 帕里诺深吸一口气,绕过那些躁动的虫,带着路德维希走到隔间,路德维希一直沉默地跟着他。他转头,控制不住地摁住路德维希的肩膀,咬牙问,“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路德维希说,“但这是他的选择。” “什么狗屁选择?”帕里诺觉得不可思议,你们都疯了吗?他一瞬间有一拳过去的冲动,但是他低头,看见路德维希还攥着自己的手腕,把自己的腕部抠出好几条血痕。 “楼双信。”路德维希突然抬头,说,“他在哪?只能找他” “你怎么确定他能” “只有他能。只有他能我现在去找他。” “你不是,你冷静点,我跟你一起去!” 潮湿 作为一个神经病,楼双信觉得他和塔伦也算是知己级别的;但话又说回来了,作为一个家庭幸福的良善好虫虫,楼双信要强烈谴责塔伦这种思路。 宴会当然不了了之,但是楼双信没走,他知道路德维希会来找他。 维尔西斯悬着的心差点爆炸了,他对这种宴会上的突发状况实在是很难不警惕,他就说他就离开一会儿怎么又出事了,谢天谢地主角不是楼双信但是看清楚是谁之后又觉得挺不是滋味的。 其实刚刚事发的时候,帕里诺对路德维希还是有点怒气的,天杀的我哥放你那怎么突然就要翘辫子了? 但是这种怒气在几句话后立刻消失了,会场再大也不过是个建筑,去找楼双信也就是几步路,他听到路德维希很重的喘气声,感觉这只雄虫的躯体像是过载的齿轮,完全是靠本能的惯性在运作。 帕里诺一声也不敢吭,他现在明白不是路德维希照顾不好,是他哥非要翘辫子谁都拦不住,给别的虫都吓硬直了。这个帝国到底还没有正常虫,帕里诺有一万句脏话想说,放眼过去不是二百五就是神经病,这吊毛世界! 帕里诺给他们留了个方便说话的隔间,虽然他不知道楼双信究竟还会些什么,但是一开门看到楼双信的时候真是有种遇到救星的感觉,“楼阁下,你” 他话都没说出口,路德维希从他身后扶着门框进来,很重地把门带上,踉跄地走了两步,然后脱力一样直接跪在了地上。 楼双信眉心一跳,卧槽,上次有人在他面前下跪都不记得几百年前的事了,总感觉激活了什么古早的记忆,你们虫族也有这么大礼吗?他本来想说什么,但是很快发现路德维希的情况很诡异,他跪在地上很频繁地吸气,手腕以一种不自然地姿态弯曲着,像是在痉挛。 楼双信直接蹲到他面前,垫了张纸巾猛地捂住他的嘴,让他抬头,“你过度呼吸了,冷静一点,听我的话调整呼吸。” 路德维希被这种姿势逼着抬头,他有点看不清,但是能听到,只能看着声音的方向,楼双信说,“现在屏住呼吸。我松手的时候,用嘴呼气,我让你吸气的时候才能吸气,好吗?” “就这样,呼气,一,二,三现在吸气,一,二,然后屏住呼吸,再用嘴吐出来,慢一点” 帕里诺听着这种带着抽搐的嘶气声,只有种莫名的不安,很多东西都乱套了,不是在今天,是在很早很早以前。维尔西斯过来捏了一下他的肩膀,在这个间隙低声说,“殿下,要麻烦你关注一下那边的医疗检查程序。” “我知道。你们是怎么打算的?如果你雄主来那边的检查还要走完吗?” “要。”维尔西斯说,“而且必须要彻底。” 帕里诺顿了顿,然后明白了些什么。要彻底,而且最好是与以前那些公开的信息都不一样,要真正的详尽,以至于能暴露出那具身体里所有的不合理,就算是死了,都要验尸验个彻底 他突然意识到,或许这才是塔伦原本想要的,在散场的时候就已经有虫意识到了塔伦精神力的异常,或许他想要的就是一具完整可拆解的躯体,去登记和展现过去所有的故事。帕里诺本以为这最多只是冒险,但塔伦实际上的想法应该比这单纯得多,就算死了又有何妨呢?那一切都正好了。 而且帕里诺后知后觉地想,如果塔伦死了,卡尔文才是真正的毫无争议的虫皇,塔伦是卡尔文路上最后一个障碍,也是最后一个有可能的竞争对手了。 那只虫完全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并且原本就打算死在这个关头的。如此,路上的每一块砖都完美地搭建好了,合并成了一条康庄大道,通向未知的彼方,其余的事物都只需要留在过去。 路德维希当然想得到,没有谁比他更明白塔伦是什么样的虫,但是这件事他事前也毫无防备,没有虫知道他从哪里搞来的东西对自己用上了,至少从很久很久以前,塔伦就为这样的时刻准备着。 总有一天塔伦是会死的,而且不会太远,路德维希对此心知肚明,但那具孱弱的身体倒下去的时候,还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海中轰然崩塌了,他想起最开始的开始,塔伦的笑是什么样子的,好像很多年没有见过了,只记得冰霜,冷天时怎么捂都冰冷的手,冻坏的耳垂上的疮,他们我知道 帕里诺没有办法看向他。死亡对于军雌来说实在是太熟悉了,但是落到实处,总是让虫难以接受,见过再多,落到自己身边,又还是会让虫觉得像是一座山压在胸口上。 楼双信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他站起来时只想把路德维希扶起来,但很显然现在路德维希应该是站不起来,他只能低头,“你知道他为的是什么,对么?” “我知道。” 维尔西斯只是看了看楼双信,尽管语气没有什么变化,但是他依然从他的雄主的眼睛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不忍。他知道楼双信终究还是心软的,就算这个局面是意料之中,甚至很早就已经有预期,楼双信仍然还是会为此感到一些悲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