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夜色清宁,山坊灯火次第沉寂,唯剩一轮冷月高悬峰巅,清辉泼洒千松万壑,将整座无情宗浸在一片微凉的银白里。
三人沿山道折返,一路心绪各殊。
慕无澜始终落后半步,指尖紧攥着那支方才所得的墨玉兰簪。
玉质沉凉,压不住心口翻涌的情潮。
方才山坊摊前,她一时冲动脱口而出那句“她有什么我就要什么”,事后回想,既有孤勇的快意,亦有少女难以掩饰的羞赧。
师尊之言犹在耳畔——既然有情,便随心而行。
可随心太难,克制更难。
她望着前方并行的两道身影,二人低声闲谈,气氛松弛坦荡,无遮无避,那是她无从插足的温存光景。
她骨子里生着无情宗弟子的傲骨,又修最炙热纯粹的有情大道,敢试探、敢动心,却绝不会死缠硬磨、失了体面分寸。
抵达客舍院落,三人各自驻足道别。
慕无澜浅浅颔,不做多言,转身踏入侧边月影小径,独自归向弟子静舍。只是脚步散漫虚浮,心神全然游离在外,并未真正敛心休憩。
院内,陆岑桓与莫青青并未急着分离。
连日南疆纷争杀伐,步步惊心、日夜筹谋,好不容易尘埃落定,落脚无情宗偷得片刻清闲,谁也不愿仓促打破这份安然。
晚风穿松,簌簌轻响,吹散了俗世硝烟,余下一派山门静谧。
陆岑桓行至廊下案前,将方才山坊一并购置的木盒徐徐打开。
崭新的文房四宝静静陈列其中,素纸如雪、墨条温润、狼毫清挺、镇玉素雅,无一艳饰,干净妥帖至极。
莫青青眸光微亮,瞬间了然。
此方仙侠世界,众生皆以悟道、炼宝、征伐、证长生为毕生所求。
千年宗门、万里仙途,从来无人闲坐灯下,执笔墨、书闲文,记录人间细碎风月、寻常心境光景。
落笔着书,于世人眼中近乎无用,却是她今夜度得见的、最温柔新鲜的光景。
她望着案上素纸,眼底漾起浓浓好奇,轻声问道:
“你特意购置这些笔墨,是打算书写何物?”
陆岑桓俯身铺展纸页,动作从容温润,闻言抬眸,眼底盛着月色般柔软的光,坦荡无讳:
“潇潇已有三月身孕,腹中稚子心性未定、灵气初养。修行道法太过凌厉,大道偈语太过空洞清冷,皆不适合孩童朝夕滋养。我闲暇无事,便想写些人间干净温柔、童真闲散的文字。”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笃定:
“待文字写成,让她日日诵读,算作孩儿的胎教,养其天真,润其心性。”
一番话赤诚细腻,字字皆藏温柔担当。
莫青青心底轻轻一颤。
世人修道皆为利己,求脱、求无敌、求万古长生。
唯独他,于刀光剑影、三界纷争之余,仍心系烟火家常,牵挂妻儿安稳,愿以细碎笔墨,为未出世的孩子铺就一片温柔净土。
这般心性,最是难得动人。
她眼底柔意渐浓,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期许与好奇,轻声试探:
“那你笔下文章,我可否有幸一观?”
没有纠缠,没有逾矩,只是纯粹被这份前所未有的温柔心意吸引。
陆岑桓闻言唇角微扬,答得坦荡磊落,毫无半分避嫌遮掩:
“自然可以。”
他转头看向她,目光澄澈信任:
“不止可观,我正需你帮我参谋把关。你阅历深厚、心性通透,看透世间百态、人情冷暖,恰好帮我斟酌字句意境。替我筛去沉肃寒凉,确保每一段文字,都温和安宁,适合稚子听闻。”
这份全然的坦荡与托付,无声熨帖人心。
莫青青含笑颔:“那我便拭目以待,替腹中孩童,多谢你的用心周全。”
陆岑桓不再多言,执笔蘸墨。
墨香袅袅散开,清冽干净,漫溢整间客舍。狼毫落纸,笔锋清隽沉稳,起落有度,无半分浮躁凌厉。
他开篇不写大道沧桑,不写江湖纷争,不写世间离合。
只写人间最纯粹、最无忧、最治愈的童真岁月。
《云窗闲笔》,自此开篇。
篇,落笔《朝花夕拾·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
不必矫揉雕琢,无需刻意润色。字字朴素鲜活,句句温柔清朗,尽数描摹庭院草木、虫鸣夏夜、稚子嬉游的闲散光景。
陆岑桓不得不感叹,寻常市井光景,经过周先生笔墨点染,自有天真通透之意,文笔浑然天成,不见刻意斧凿痕迹。
不必说碧绿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栏,高大的皂荚树,紫红的桑椹;也不必说鸣蝉在树叶里长吟,肥胖的黄蜂伏在菜花上,轻捷的叫天子忽然从草间直窜向云霄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