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凯那一声“哥”喊出来,另外三个都回过头来看我。
我把手里那碗关东煮放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走过去。
那姑娘靠在墙上,背包带子被扯歪了,行李箱倒在她脚边。她那个手机在一个黄毛手里,屏幕还亮着。
“多少钱。”我问。
“两千。”阿凯说,“哥,她借的两千,说好三天,今天第四天了。我也不是不讲理。”
“借条呢。”
阿凯冲那个黄毛抬了下下巴,黄毛把手机翻了个页面,递过来给我看。
屏幕上一张照片,是一张手写的条子,字歪歪扭扭,写着借款两千,落款日期,还有一个名字。
我看了一眼那个名字:苏晓萌。
“这事我管了。”我说。
阿凯笑了一下:“哥,这钱不用你——”
“一码归一码。”我说。
我从钱包里点出两千,数给他。阿凯接过钱,数都没数,塞进裤子兜里。
“借条我买了。”我说,“从今天起她欠我的。”
“那你还不如——”阿凯说到一半,把话咽了,“行,哥你说什么是什么。”
他回头摆了摆手。那个黄毛把手机往姑娘手里一塞,另一个把行李箱扶起来,还顺手把她背包的带子正了正。
“行了行了,走吧。”阿凯说。
四个人往巷子外走,阿凯走了两步又回头。
“哥,以后有需要帮忙的,一句话。”
“嗯。”
他们走了。巷口就剩下我们两个,还有便利店门上那盏灯。
那姑娘站在墙边,两只手捧着手机,指头还在抖。
“叫什么。”我问。
“苏晓萌。”
“多大。”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又低下去:“二十。”
“哪儿来的。”
“南边。”她说,“我在这边找活干。”
“今晚住哪儿。”
她没答上来。
她的背包侧兜里插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身上那件白T恤领口洗得有点松,肩线往两边垮着。
她这会儿才敢抬头看我,看得很短,一下就收回去。
她长得很干净。
头发扎成一个马尾,两边散下来几缕;脸很小,白,眉眼细,鼻子挺,嘴唇薄得没什么血色;不化妆,眼睛大,是那种一眼看过去就让人觉得她还小、不该站在这儿的眼睛。
她瘦,锁骨下面两个窝陷得很深,站直了也撑不起来那件T恤。
个子一米六出头,脚上一双白球鞋,鞋头蹭了一层灰。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地上,看别处,就不看我。这样的年纪,站在这种巷口,谁都能算出来她身上有多少钱。)
我把台阶上那碗关东煮拿过来,递给她。
“吃。”
她愣了一下,看看碗,又看看我。
“我——”
“吃。”
她接过去,先说了句谢谢,然后站在路灯底下吃。
她吃得很快,又很小心,先拿竹签扎萝卜,扎一下没扎住,改成用小口咬。
汤凉了,她也不嫌,一口一口喝完了,把空碗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跟我走吧。”我说。
她跟上了。
上六楼的时候她拖不动那个箱子,一层楼要停一下,箱子轮子在台阶上磕得响。
爬到四楼她开始喘,我说箱子给我,她说不用,自己拎着往上提。
灯光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