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眼,越过杨昭的肩膀,看见宰相班列里她的父亲狄仁杰正侧过头来看她。狄仁杰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她脸上,面色如水,他摇了摇头。 那目光里都是警告。 不要说话。 望舒昨天她爹提醒她,“朝堂上的事,有些时候不在于谁对谁错,而在于谁站到最后。你年纪轻,官职也不高,别急着出头,枪打出头鸟。” 这是神仙打架,她不过是一个从五品的度支郎中,在这些手握大权的辅政大臣面前,在这位帘子后面坐了三十年的天后面前,她的声音微弱得就像殿外风雪中一片飘零的雪花。 她就算站起来说,也改变不了任何事,只会让自己成为靶子。 她深吸一口气,把脚收了回来,攥紧笏板的指尖缓缓松开。 杨昭感觉到她退了回去,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脚。 李显坐在御座上,额角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目光一接触到帘子后面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喉咙里便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母后……”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儿臣……儿臣……” 帘子后面传来武媚娘的声音,“皇帝觉得呢?” 李显的脸涨得通红,他看看裴炎,又看看帘子后面,最后低下头去,“儿臣……儿臣全凭母后做主。” 裴炎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正准备再开口,帘子后面武媚娘的声音再度响起,“裴卿忠心可嘉,只是先帝在时,朕便已替先帝处理政务多年,朝堂上下,文武百官,谁人不知?先帝病重之时,若不是朕撑着,这朝堂怕早已乱了。如今先帝尸骨未寒,裴卿便急着让朕交权,未免太急了些。难道在裴卿看来,朕打理朝政这么多年,还不如一个新登基的皇帝更让人放心?” 这话问得诛心,裴炎面色一变,“臣并非此意——” “那你是什么意思?” 武媚娘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殿中鸦雀无声,望舒站在队列里,心跳得厉害。她看到裴炎立在丹墀下,他额头上沁出了汗珠。 裴炎姿态比方才放软了几分,但话里的意思丝毫没有退让。 “臣并非质疑太后理政之能,只是先帝遗诏写得明明白白,臣等受先帝托孤之重,不敢有违先帝遗命。太后若不愿交权,臣不敢强求,只请太后明示,这朝政,何时交还陛下?” 帘子后面沉默了很久。 武媚娘缓缓站起身来,帘子被内侍掀开,她一身素衣,面容沉静如水,“裴炎,你说你是先帝托孤之臣,不敢有违先帝遗命。先帝在时,是谁日夜在榻前侍奉汤药?是谁替先帝批阅奏章?是谁调度天下钱粮?是谁应对边镇军情?是我,还是你裴炎?” 裴炎低着头,一言不发。 “先帝在时,你不说三道四。先帝尸骨未寒,你便急着让我还政。裴炎,你到底是忠于先帝,还是另有居心?” 武媚娘冷眼看他,“这江山,是先帝的江山,也是我的江山。我辅佐先帝三十年,难道连过问朝政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裴炎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李显在御座上坐立不安,看看前面的裴炎,又看看帘子后面站着的母亲,最后小声嗫嚅道:“母后息怒……儿臣以为,母后继续临朝亦无不可……” 武媚娘看了他一眼,“退朝。” 内侍尖细的嗓音在含元殿中回荡,百官鱼贯退出。 退朝后,望舒跟在户部的队列里往外走,殿外的风雪小了些,她低头走着,谁也没看,谁也不理。 旁边几个低品级的官员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压低了声音议论方才殿上的对峙,语气里都是事不关己的兴奋,像是在聊一出与己无关的戏。 望舒不想聊,她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杨昭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旁,他与她并肩走着,步伐不紧不慢。他手里捧着笏板,面色如常。 “怎么,还想不通?” 望舒没吭声。 杨昭也不催她,只是放缓了脚步,与她一起落在户部队列的最后面。 等前后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他是过来人。 “你刚才想说话,你想说什么?说裴炎结党营私?说先帝遗诏不合理?还是说太后理政多年比新帝更稳妥?” 望舒侧头看了他一眼,“我没有。” 杨昭难得地笑了一下,“我不踩你,你爹也会踩你。”杨昭瞥了她一眼,“你今天要是站出去替太后说话,裴炎武氏当兴(九)着即废皇帝 太后的还政旨意一下,朝堂上的风向立刻变了。 帘子撤了,武媚娘搬出了紫宸殿偏殿,她对外称哀思过度、需要静养,不见外臣,不阅奏疏,连每日的请安都免了。曾经门庭若市的含凉殿,一夕之间冷清下来,只有太平公主隔三差五进宫陪母亲说话,偶尔婉儿会抱着几卷闲书穿过长长的宫巷送过去,聊作排遣。 这一切发生在短短数日之内,快得让望舒几乎反应不过来。她还记得那日大朝上天后说,“这江山,是先帝的江山,也是我的江山。”话音犹在耳边,人却已经退到了宫墙深处。 但李显显然不觉得快,从被立为太子到登基称帝,他始终活在母亲的影子里。如今帘子撤了,御座后面再也没有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盯着他,他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他喘的第一口气,便是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