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明德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他想反驳,可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他心里清楚,李旦说得对。面前这个年轻人,是龙椅上最孤独的人。他没有外戚可以倚仗,没有军队可以调动,没有大臣可以托付,他什么都没有。 李旦垂下眼,“拟旨吧。” 作者有话说: 无 风起云涌(二)狄望舒入了 李旦的禅让诏书没有预兆,没有风声,甚至连裴炎都是在前一刻才从内侍手里接过那份黄麻纸诏书。 他低头扫了一眼,脸色便变了。诏书上不过寥寥数语,大意是皇帝自认德薄才浅,不堪继承大统,愿效法尧舜,禅位于圣母神皇。 字迹工整端方,是李旦亲笔所书,末尾盖着天子玺印,朱红如血。 裴炎捧着这份诏书,手指微微发抖。他抬起头,看向御座上的李旦。李旦也在看他,目光平静而坦然,像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像是终于从那件不合身的衮冕里挣脱了出来。 裴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他忽然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他能说什么呢?说陛下不可?说社稷为重?说先帝托孤于臣?可这位年轻的皇帝坐在御座上,连一个像样的登基大典都没有过,连衮冕都是上一个被废的皇帝穿过的。 他拿什么去劝? 按照古礼,受禅者必须三让,这是尧舜传下来的规矩,哪怕只是走个过场,也不能省。武曌将诏书搁在案上,说了句“朕何德何能,不敢受”,便让内侍将诏书退了回去。 百官都知道这是走过场,三让三辞,然后顺理成章地接受,用不了几天功夫。 可是有人不认这个过场。 纹的衮冕,头戴十二旒的平天冠,旒珠垂落在她额前,将面容衬得愈发深不可测。 丹墀之下,百官分列,鸦雀无声。 太常寺卿高声唱喝,礼官捧上册宝,文武百官在裴炎的率领下山呼万岁。 那声音从含元殿中传出,越过天津桥,越过洛水,越过洛阳城七十二坊的坊墙,传遍天下。 武曌微微抬起下巴,如今这座江山终于不再姓李,她也不再是任何人的妻子、母亲。她是武曌,日月当空,普照万物。 她缓缓站起身来,旒珠在她眼前轻轻晃动,“朕,武曌,承天命,即皇帝位。国号大周,改元天授。” 殿中的空气凝滞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加响亮的山呼声。那声音里有真心拥护的亢奋,有随波逐流的漠然,也有藏在喉咙深处的恐惧和隐忍。 武曌听得很清楚,“赐爵百官有差,大酺三日,天下同庆。” 她说完这句话,便重新坐回了御座上。礼乐声起,太常寺的编钟和石磬奏出了雄浑的雅乐,那是自周公制礼作乐以来天子登基才配享用的乐章,上一次奏响还是在长安,李显登基的时候。 短短数月之间,同一个乐章为两个皇帝奏响,而前一个皇帝如今正被幽禁在房州的别所里,连消息都传不出来。 裴炎站在宰相班列的最前方,双手捧着笏板,面色如常。从李旦的禅让诏书颁下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他微微抬起眼皮,看了御座上的那个女人一眼,她正在接受百官的朝贺,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山呼声渐渐平息,武曌抬起手,殿中立刻安静下来,她开始宣读新朝的事,入宰相班。 王方庆今年五十有六,出身太原王氏,是关陇士族中少有的实干派。 他在户部多年,精于钱粮调度,为人低调务实,从不结党,也从不顶撞上意。武曌用他,看中的是他的出身和能力并重,用士族的人,堵士族的嘴,这是她惯用的手腕。 紧接着是杨昭,他从户部侍郎一跃而升为户部尚书,接替王方庆留下的位置。杨昭出列跪拜的时候,面上波澜不惊,但站在户部队列里的望舒看见他的手指在笏板上攥得发白。 他从一个高门的边缘人物爬到六部尚书的位置,用了二十多年。 望舒正想着,便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户部度支郎中狄望舒,擢升户部侍郎,仍领度支司事,加同凤阁鸾台平章事衔,入值含元殿议政。” 满殿的目光刷地转向户部的队列,落在那个穿着五品浅绯色官袍的年轻女人身上。 二十岁的户部侍郎,还加了同平章事的衔,这已经不是一般的提拔,这是直接把人往宰相班列里塞。 虽然离真正的宰相还差着品级,可这个衔意味着她有权参与政事堂的议事,有权在宰相们面前直接发表意见。 这在本朝还是从未有过的事。 望舒迈步出列,双手捧着笏板,跪在丹墀下叩首谢恩。她知道满殿的人都在看她,她知道那些目光里有羡慕、有嫉妒、有不屑、有警惕,那又如何?权力实实在在握在手里,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