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怔了一瞬,刘仁轨,这个名字在海上就是一面旗帜。当年白江口一战,他以少胜多,一把火烧尽了倭国水军的野心,从那以后倭国遣唐使来朝,在登州上岸时都要先对着刘仁轨当年的水师营地方向遥遥一拜。 倭寇从古至今就是这样,他们是真小人,畏威而不畏德,谁打服他们,他们就跪舔谁,还是真心实意的。 他们被大唐碾压似的,看到这庞然大物,一直遣使来大唐,大唐不是很想搭理,非常不以为然。 武曌轻描淡写让刘仁轨的水师为她开道,就等于把大周最锋利的那把海刀搁在了望舒手里。 她看着望舒,拍了拍她的肩,“前期艰苦一些,朕知道。你们要在异国他乡搭采银司的架子,倭人虽然内战自顾不暇,但毕竟是别人的地方,当地的豪族、寺庙、甚至流寇都可能找麻烦。朕给你和秦昀的权限足够大,登州扬州两地水师随你调遣。水师护航的费用朕让兵部单独列一笔,不走户部度支司的常例,不占银行和工坊的预算。但事情能不能成,还是要看你们自己。”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望舒手中那块银蓝色的矿石上。“这事若成了,朕记你大功。银山是你的消息,勘察是你一手安排,采银司的架子是你搭的,银子是你运回来的。等风起云涌(七)这辈子都归 秦昀回到洛阳,正是秋雨初歇的午后。天色灰蒙蒙的,洛水两岸的柳树被雨水洗得青翠欲滴,天津桥的石板上还积着一洼一洼的浅水,马蹄踏过去溅起细碎的水花。 秦昀带着亲兵从北城门入城,没有提前派人通报,也没有惊动任何官员。 武三思大军回来的时候,已经将鲜花与荣耀尽数摘走,他若大张旗鼓,打了人脸反而不美。 他不在意武三思是不是抢功,这个战事他更想低调,李武两家是分不清的,武皇已经六十多了,她去后李家定然复起的,秋后算账找武三思去吧。 他没有直接进宫,先回了修文坊,翻身下马的时候,周福闻声跑出来,一个忙着替他卸甲,让人赶着去烧热水,小六牵着马往后院马厩走,嘴里絮絮叨叨地,“将军可算回来了,大人天天念叨您”。 秦昀笑了笑,拍了拍小六的脑袋,然后一头扎进浴房,洗去了满身的尘土和汗渍,刮了胡子,换上深蓝色圆领袍,袖口绣着极细的暗纹,揽镜自照,觉得自己又像个人了。 战场还是太糙了。 打理停当,他骑马入宫,去含元殿向武曌述职。 含元殿西暖阁里,武曌见秦昀进来,微微颔首,秦昀单膝跪地,“臣秦昀,奉旨平叛,先锋骑兵三千,博州一战先登夺城,斩叛将三员,斩首八百余级,生擒叛军骁骑校尉三人。大军南下豫州途中,臣率部与武将军合兵,博、豫、绛、青四州尽数收复,叛军残部或降或散。臣特来交旨。” 他说完,双手呈上先锋骑兵的战报。武曌接过战报,抬眼看向秦昀。“秦将军辛苦,博州一战,先锋之功朕心中有数。武三思的功劳簿朕看过了,你的功绩不在他之下。朕已下旨,正式封你为左威卫将军,赐黄金百两,绢五百匹。另——” 她顿了顿,似笑非笑,“朕给你派了一桩新差事,具体你回家问你家狄侍郎,朕把朕最能干的户部侍郎交给你,你要是让她少了一根头发,朕拿你是问。” 秦昀怔了一瞬,随即抱拳应道:“臣遵旨!臣定当护狄侍郎周全。” 武曌摆了摆手,笑道:“行了,回去歇着吧。你们夫妻分别数月,朕就不多留你了。” 秦昀从含元殿出来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他摸了摸腰间那枚新换的从三品鱼符,又想起武曌那句“回家问你家狄侍郎”,嘴角压都压不住。 他父兄三品的官位没了,但他如今起势了,一步登天。 他骑上马,打马回修文坊,一路上把缰绳松松地挽在手里,霹雳似乎也感知到了主人的心情,跑得格外轻快。 到了修文坊府门口,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小六,大步跨进门槛。 穿过影壁,绕过回廊,正好撞见从衙门下值回来的望舒。 望舒今日穿着一身绯色的官袍,头上戴着乌纱帽,手里还拿着一份刚从户部带回来的登州港船册。 她在府门口就听见了小六那声高亢的“将军回来了”,脚步便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进了正院,一抬头,正好看见秦昀从回廊那头大步走来。 两个人同时停住了脚步,隔着叶子微微泛黄的老槐树,四目相对。 他瘦了,颧骨高了,下颌更锋利了。但精神极好,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比出征前更亮,也更沉。望舒站在原地,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心里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秦昀,回来了?” “回来了。” 秦昀大步走到她面前,伸手将她拦腰抱住,把她整个人抱离了地面,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 望舒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低呼了一声,手里的船册差点脱手飞出去。廊下的灯笼被晃得摇摇摆摆。 方婶从灶房的窗户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便笑着缩了回去。 “放我下来!秦昀!我的帽子要掉了!”望舒一只手攥着船册,另一只手慌乱地按住头上的乌纱帽,真是服了,居然搞突然袭击。 秦昀又转了半圈才恋恋不舍地把她放下来,但没有松手,两条手臂依旧箍在她腰间,下巴抵在她的肩颈上,闷闷地笑了一声。 “陛下让我回家问我家狄侍郎新差事,狄侍郎,你这是要把本将军调到你手下当差了?” 望舒终于腾出手来,整了整被蹭歪的乌纱帽,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但眼睛里分明是藏不住的笑意。“怎么,左威卫将军,不愿意给本官当将军?本官如今位列台阁,陛下给了专断之权,你这条船,归我管。” 秦昀低头看着她的眼睛,觉得博州城头的血火风沙都变得遥远模糊了。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愿意,这辈子都归你管。” 秦昀松开手,弯下腰,替她把掉在地上的船册捡了起来。那本册子是户部度支司统一装订的蓝皮簿册,封面上贴着签条,写着“登州港水师战船清册”几个小字,底下盖着兵部和户部两个衙门的朱红印章。秦昀把册子塞回她手里,顺手将她被蹭歪的乌纱帽扶正。 “新差事是什么?”他压低声音,目光扫了一眼院门,确认没有外人,才牵着她往书房走,“陛下方才什么都没说,只让我回家问你。” 望舒进了书房,将门在身后合拢,走到书案前,把船册搁在案上,然后转过身来看着他。 窗外的暮色已经漫过了老槐树的树梢,书房里还没有点灯,她的面容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沉静。 “我接下来与你说的事,出我之口,入你之耳,你暂时不能与任何人说。” 秦昀嘴角的笑意微微收敛,他拉过一把椅子在她面前坐下,目光认真地落在她脸上,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