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驶入明州湾时,已是十二月。明州港的规模比她想象中更小,码头只有两条旧木栈桥,其中一条的桥桩已经歪了,用几根粗麻绳勉强拉着。 港内停泊的船只稀稀落落,几艘老旧的渔船搁浅在滩涂上,船底糊着厚厚的牡蛎壳。港口后面是一片低矮的民居,灰瓦泥墙,炊烟袅袅,倒是有几分江南水乡的宁静,但与登州港那种帆樯林立、商贾云集的盛况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 崔刺史早已得了消息,率合衙官吏在码头迎接。他是清河崔氏的旁支,年近五十,在明州任上已待了六年。他身后跟着的明州官吏队伍倒是齐全,市舶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工曹参军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吏,户曹参军是崔刺史的外甥,年纪轻轻,眉眼间还带着未褪尽的书卷气。 再往后是明州几个大姓的乡绅代表,穿着绸袍,面上堆着恭敬的笑意,眼底却藏着审视和不安。 崔刺史这些天又是腾官署又是拨官仓,忙得脚不沾地,此刻见了望舒,脸上的笑意倒是实打实的,只是那笑意底下压着忐忑—— 他实在吃不准这位从洛阳来的狄侍郎到底要在明州做什么。 采银司的公文上只写了设港,但设多大的港、花多少钱、用多少地、征多少民夫,公文上半个字都没提。 他在官场混了小半辈子,深知朝廷来的钦差最是难伺候,要得急了你拿不出来,要得慢了你又显得怠慢。 望舒在临时腾出的官署里安顿下来后,崔刺史当晚便设了一席接风宴。 望舒也不推辞,入席之后与崔刺史寒暄了几句明州的风土民情,吃完后,搁下筷子,直奔主题。 她要建大港,港口分为南北两区,北岸建精炼坊和银库,南岸建船坞和修船场,中间以石砌栈桥相连。 码头分商船泊位和官船泊位两区,商船泊位对外开放,官船泊位专供采银司银船使用。 港口后方的腹地规划了仓储区、工坊区、匠人宿舍区和市舶司新衙署。 上面空口白话,下面就要跑断腿,各项工程的预估费用、所需民夫人数和工期,港口一期需征发民夫五千人,工期十八个月,预估费用十八万贯。 崔刺史听了手里的酒杯差点没端稳,十八万贯,明州全年的税入上缴朝廷之后,留州自用的不过三千贯。 就算把他崔某人连官带宅子一起卖了,也凑不出这笔钱的零头。他的目光呆滞,脸色变了几变,为难地搓了搓手。 别搞他了,他这地方已经够穷了。 “狄大人,这个规划下官看了实在是心潮澎湃。若明州能有这等大港,何愁商贾不聚、民力不富?只是明州穷苦,地处偏远,朝廷虽有税赋减免,但本地民生凋敝,府库实在——” 望舒笑了笑,“钱的事,崔刺史不必担忧。朝廷给采银司拨的程,大唐一直不缺人才,这么大的疆域能稳如泰山,地方官就不可能是庸人,此人在明州窝了六年,缺的从来不是本事,而是机会。 民夫的征发比预想中更顺利。 明州本地农户冬日里本就没什么农活,听说港口工地管两餐、发日薪,十里八乡的青壮扛着扁担箩筐就来了,不到半个月便凑齐了首批两千人。 崔刺史按望舒的吩咐,将民夫编成十队,每队设工头一名、核账一名,工头管进度,核账管钱粮,每日收工后在工地上的临时账房里排队领工钱。 工钱一日一结,现钱发到手里,绝不过工头的手。这是望舒在章程里特意写明的,工头的职责是带队干活,不是管钱,管钱的核账由采银司直接派驻,工头碰不到一文铜钱。 这个安排让明州本地的几个大姓乡绅心里很不舒服。他们原本盘算着,朝廷建港征发民夫,少不了要经他们的手,按惯例,官府征夫的粮饷都是拨给地方乡绅代发的,代发的人过一手,多少能刮一层油。 可如今采银司的核账吏员直接驻扎在工地上,日薪现结,分文不经过乡绅的手,他们连汤都喝不着。 但没有人敢说什么,来俊臣的推事院虽然关了,他在洛阳掀起的腥风血雨才刚过去不久,明州虽偏远,消息并不闭塞,江南都有好些地方官受到波及。 谁都知道这位狄侍郎是陛下面前的红人,她手底下的采银司连政事堂都管不着,几个地方乡绅就算心里再不满,也只能堆着笑脸在官署门口转悠,指望能在别处分一杯羹。 望舒知道他们的心思,但她并不打算在乡绅身上浪费时间。 她来明州不是来搞权力斗争的,她是来造钱的,她没时间与他们闹。港口只是第一步,真正能让明州富起来的,是工坊。 明州官署后堂里,望舒摊开了一张比港口规划图更大的舆图。 这张图是她离开洛阳前从户部存档里调出来的,上面标注着江南东道各州县的物产分布,越州的蚕桑,杭州的茶叶,明州本地的苎麻和葛布,温州的漆器,台州的柑橘,还有从岭南经海路运来的甘蔗和木棉。 每一样物产旁边都标注了当地的大致产量和市价,字迹密密麻麻。 “崔刺史,你觉得明州最不缺的是什么?” 崔刺史想了想,说地。 明州地广人稀。 “不对。”望舒站起来,她去过明州湾的滩涂,再往外是灰蓝色的海,海面上零星飘着几艘小渔船。“明州最不缺的是海。明州三面环海,深水岸线绵延数十里,从明州港出海,往北可通登州、新罗、倭国,往南可通泉州、广州、南海诸国。有海就有船,有船就有商路,有商路,你手里造出来的东西才卖得出去。” 她从案上拿起一本厚厚的册子递给他,这本册子是她离京前让老孙从户部存档里誊抄出来的,封面上写着“各道市舶司历年关税清册”几个字。 崔刺史翻开一看,登州港每年的关税收入竟高达八万贯,扬州港四万贯,广州港更是破了十万贯。而明州市舶司去年的关税收入,只有区区七百贯。 七百贯,还不够登州港一个零头。 崔刺史的脸微微泛红,但这不是他的错,明州港连个像样的码头都没有,商船根本不愿意来,关税从哪里收? 望舒要大建明州港,从明州开始建第一批国企。“登州有登州的优势,明州有明州的长处。” “明州离越州不过两百里,越州是天下蚕桑第一州,每年产的生丝和绢帛占江南东道的四成以上。这些丝绸以前要走陆路运到扬州再装船出海,运费贵、耗损大、周期长。将来明州港建成,越州的丝绸可以直接走水路到明州,在明州码头上船,运到倭国、新罗,甚至更远的南海诸国。光这一项,明州市舶司的关税收入就能翻上好几倍。” 她合上册子,看着崔刺史的眼睛,“但光靠关税,明州富不起来。关税是按船收的,商船来一条收一条的钱,不来就一文没有。真正能让明州富起来的,是让明州人自己造东西,自己卖东西。港口是路,工坊是车。路修好了,车上装的货越值钱,赚的就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