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退的命令一下,叛军的阵型彻底崩溃了,后排的士卒早已被那恐怖的爆炸吓得魂不附体,听到撤退的命令,扔了兵器撒腿就跑,根本顾不上什么队形。 前排还在城墙下挣扎的士卒被抛弃了,他们哭喊着往后跑,被督战队的横刀逼回去,又跑回来,在城墙上的弓弩手重新开始射击时成片地倒下。 从金陵城墙下撤离到叛军大营不过三里路,但就是这三里路,叛军丢下了近两千具尸体,伤员更是不计其数。 李敬业逃回大营时,铠甲上溅满了泥土和血污,头盔也不知掉在了哪里。 他翻身下马,踉跄了几步,扶着一根营帐的柱子才站稳。 他的双手在发抖,火药他军中也是有的,但威力与火油桶没什么两样,还不如火油桶好用,容易伤到自己人。 为什么火药在狄望舒手里会变得这么可怕,落地之后会炸开,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会把人炸得四分五裂。 他手下的士卒不是没见过死人,但那种死法太可怕了,可怕到连最悍勇的老兵都在发抖。 “整军!快整军!”他冲着自己的部将吼道,“立刻撤回扬州!” 但已经晚了。 金陵城东面的密林里,一支三千人的骑兵早已等候多时,秦昀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身后是他在对马岛上训练了两年的水师老兵,还有从明州带来的两千精锐。 这些士卒在密林里蹲了整整一夜,身上被蚊虫叮满了包,但没有一个人出声,也没有一个人擅动。 他们听着金陵城下传来的爆炸声和惨叫声,知道狄总办的火药已经奏效了。 秦昀拔出横刀,三千骑兵同时催动战马,马蹄踏碎了密林的寂静,朝叛军的侧翼冲去。 叛军正在溃退中,根本没有余力抵挡侧翼的突袭,秦昀的骑兵像一把烧红的刀切入,几乎没有遇到任何有效的抵抗就撕开了叛军的阵线。 溃兵们本来就已魂飞魄散,被这支生力军一冲,彻底失去了组织。 有人往东跑,有人往西跑,有人往长江边上跑,有人扔了兵器跪在地上求饶。李敬业的督战队挥刀砍了几个逃兵,但根本止不住溃败的势头,砍得越快跑得越多,到后来连督战队自己也扔了刀跟着跑了。 秦昀没有恋战,他的目标不是杀伤溃兵,是李敬业本人。 他带着亲兵直插叛军中军,马蹄踏翻了无数营帐和旗帜,横刀翻飞间砍倒了几个试图阻拦的亲兵。 但李敬业不在中军大帐里,他的亲兵在秦昀杀到之前就架着他往西逃了。 “追。” 这一追就是整整一天一夜。 秦昀的三千骑兵沿着长江北岸往西追,李敬业带着残兵拼命逃。 但叛军的步卒跑不过战马,掉队的越来越多,沿路的乡民看到叛军溃败,纷纷扛着锄头扁担出来截杀落单的逃兵,有人是为了朝廷的赏金,有人是为了出口恶气,狄望舒那篇《告天下书》让他们觉得这群叛贼活该。 到了压过了骆宾王,她用火药炸碎了我的八千精兵,她的丈夫带着三千骑兵把我追得走投无路。我李敬业英雄一世,到头来连一个女人都斗不过。”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的佩刀。那把刀是他祖父留给他的,刀柄上还刻着李勣的徽记。 他缓缓抽出佩刀,“秦昀,你回去告诉狄望舒,我李敬业死不足惜,但她别以为自己赢了。她替武曌卖命,武曌是什么人?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等我李敬业的人头挂上洛阳城门的时候,她的好日子也快到头了。” 秦昀冷眼看着他。 李敬业将刀横在自己的脖子上,仰头看了一眼夕阳染红的天,闭上了眼睛,身体从石头上滑落,倒在地上,血从颈间的伤口汩汩流出,渗进了渡口的泥土里。 骆宾王站在人群中,看着李敬业的尸体,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悲痛还是麻木。他缓缓摘下自己的帽子,放在脚下,然后盘腿坐在地上,闭上了眼睛。 十月中旬,狄仁杰率领的朝廷平叛大军抵达金陵,与刘仁轨会合。此时扬州已被刘仁轨的水师封锁,金陵城外李敬业的残部已全部肃清,叛军留守扬州的部队听闻李敬业兵败身死,连夜弃城而逃,被秦昀的骑兵追上一一歼灭。 狄仁杰在金陵城门外勒住了马。 他身后是三万禁军的旌旗,在秋风中猎猎翻卷,一眼望不到头。 刘仁轨的水师旌旗也在江面上飘着,与城头的金色旗帜遥相呼应。 金陵城墙上的火药残渣还没清理干净,空气里隐隐约约还飘着一股焦糊味,狄仁杰骑在马上,望着城墙上那个正指挥士卒清理残渣的绯色身影,半晌没说话。 他千里迢迢从洛阳带着三万大军日夜兼程地赶过来,一路上想的都是怎么排兵布阵、怎么与秦昀和刘仁轨合围叛军、怎么劝降李敬业的残部、怎么善后扬州和楚州的乱局。 他甚至在路上写了详细的作战方案,到了金陵,发现李敬业已经死了。叛军已经灭了,金陵城已经打扫战场了。 他闺女站在城墙上,跟没事人似的在指挥士卒扫地。 “狄公,”刘仁轨骑着马从后面赶上来,顺着狄仁杰的目光往城墙上看了一眼,忍不住笑出了声,“你闺女是一点军功都不给你留啊。” 狄仁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刘仁轨笑得毫不掩饰,脸上的褶子都挤到了一块,这位在白江口火烧倭国水师的老将此刻一点水师统帅的架子都没有,纯粹看热闹不嫌事大。 他拍着马鞍,笑声洪亮得连城门洞里的士卒都忍不住抬头往这边张望。 “老夫带了一辈子兵,头一回见到仗打完了才赶到的主帅,狄公啊狄公,你从洛阳一路快马加鞭,跑了上千里地,结果到了地方,发现叛军主帅自刎了,叛军残部被追歼了,扬州城里的叛军连夜跑了,连个给你收拾的残局都没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