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记录上看,库房的管理堪称滴水不漏,但东西确实丢了,不是一次丢的,是分批丢的,丢了至少大半年,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 这说明偷东西的人并不急于销赃,他们极有耐心,等到下一次进入库房时再拿走另一批。这种手法需要满足三个条件,能自由进出库房、对库房内部了如指掌、在府外有安全的藏赃地点。 苏无名把出入记录合上,闭上了眼睛,他在脑子里把公主府的地形过了一遍,如今满城搜捕,贼人必是慌乱的,必要找个由头转移赃物。 三天之内破案,找出珍宝,而不是查人,先别管家贼外贼,先想想若是一屋子珍宝,贼人会怎么藏。 如今严查,若是有土被挖动的痕迹,都会被掘地三尺。 他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门口。长史正焦躁地在院子里踱步,见他出来,立刻迎上来问怎么样了。 苏无名看着急得团团转的长史,皱起眉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长史一看他这表情,心里登时凉了半截,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声音都在发抖:“怎、怎么了?是不是案子太难?是不是线索断了?苏无名你别吓本官,本官这颗脑袋可全指望你了!” 苏无名摇了摇头,面色凝重,语气沉痛:“大人,此案错综复杂,下官一时之间……也无从下手。” 长史的脸刷地白了。 “无从下手?你方才在偏房里坐了那么久,又是看记录又是闭眼想,想了半天你说无从下手?” 长史的声音拔高了几个度,嘴角的燎泡被扯得生疼,死死攥着苏无名的袖子不放,“苏无名,你倒是给本官想个法子出来啊!” 苏无名又叹了一口气,表情愈发沉重,像是被什么天大的难题压得喘不过气,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偏房,把门一关,坐在桌前,望着窗外那棵歪脖子槐树发呆。 长史在院子里急得跳脚,又不敢去踹门口,怕吵着苏无名想案子。 他只好在院子里一圈一圈地转,转一会儿又停下来,朝偏房的方向张望两眼,嘴里念念有词,一边求神拜佛一边悔恨当初为什么要当这个倒霉的长史。 就在这时,县廨门口传来一阵动静。守门的差役一路小跑进来,气喘吁吁地通报:“大人!狄尚书来了!” 长史脚下一个趔趄,户部尚书狄望舒,那是入台阁的宰相,是陛下面前的红人,这样的人怎么会跑到洛阳县廨这种小地方来? 他来不及多想,手忙脚乱地整了整官帽和衣襟,三步并作两步迎了出去。 望舒正站在院子里打量着县廨那扇掉了漆的大门,身旁只带了两个随从,但一看就是武艺超群的练家子,穿的是便服,神态悠闲。 “狄尚书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恕罪!”长史一揖到地,紧张得连额头上刚消下去的汗又冒了出来。 望舒收回打量的目光,朝他点了点头,“周长史不必拘礼,公主府的案子本官听说了,陛下限期三日破案,今日是。下官祖籍太原,尚书十六岁在晋阳建钢铁坊、水泥坊的时候,下官十八岁,正在太原府学读书。当时太原的学子们都在传抄尚书写的工坊章程,下官也抄了一份,至今还留着。”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尚书在金陵用火药大破叛军的时候,下官在洛阳,洛阳城里的百姓敲锣打鼓地传捷报,说狄阁老的女儿是天上文曲星下凡。来俊臣严刑酷法,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唯有尚书一人敢站出来指着来俊臣的鼻子数其罪状。” “下官确实比尚书年长三岁,但尚书名满天下的时候,下官还是太原府学里一个无名书生。尚书拜相入阁的时候,下官也只是一个小吏。从下官还是一个无名之辈的时候起,尚书便是下官心中最钦佩的人。” 狄望舒点点头,成吧,她确实成名得早,少年得志。 苏无名对身边长史道,“大人,请调一队便衣差役,明日随下官去北邙山。” 长史一脸茫然,“去北邙山做什么?那珍宝又不会自己长脚跑到山上去。” “珍宝不会,人会。” 次日天色灰蒙蒙的,北邙山上空无一人,苏无名带着十几个便衣差役,分散在山道两旁的树林里,已经蹲守了大半个时辰。他穿着便服站在一处不起眼的山坡上。 一个时辰后,山道尽头出现了一队人。十几个胡人装束的男子,披麻戴孝,哭哭啼啼地朝山腰走去。 为首的捧着灵位,后面的抬着一口黑漆棺材,再往后几个一边走一边抹眼泪,哭声倒是响亮,只是那哭声干嚎的成分多,真正悲伤的成分少,听着总觉得哪里别扭。 苏无名眯起了眼睛。 他带着两个差役远远跟了上去。 那队胡人在山腰一处僻静的地方停了下来,挖了坟埋了棺材,摆上祭品,哭了一阵,烧了纸钱,然后便收了摊子准备下山。 苏无名在远处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注意到那几个胡人哭完之后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他没有犹豫,让差役们一拥而上,当场将那十几个胡人按倒在地。 把棺材挖出来,打开棺材一看,里面哪是什么逝者,满满当当塞的全是锦盒,正是公主府失窃的珍宝。 南海珍珠、羊脂白玉、西域宝石、紫檀观音像,一件不少,全用稻草裹着,整整齐齐地码在棺材里。 消息传回县廨时,长史正在后堂里对着墙角的神龛烧香磕头。 他这三天来每天都要磕上几十个头,祈求满天神佛保佑苏无名破案。 听说东西找到了,他愣了好一会儿,咧着嘴笑了半天。 案子破了的消息传到秦府,望舒放下手里的账册便来了兴致,昨日还在查,今天就找到了? 她过去看看,长史迎出来,望舒摆了摆手,“案子破了,本官顺道来看看,不必拘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