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夜的,什么事急成这样?”窦诞年过七旬,身子还算硬朗,语气却带着几分不悦。 他今日在猎场上与人应酬半日,早已乏了,若不是孙女执意相请,他根本不会来。 窦氏一见祖父,鼻头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强忍着,低声道,“祖父,狄望舒今日找上我了。” 窦诞眯起眼,竹杖在泥地上顿了顿:“她与你说什么了?” 窦氏把夜宴上那几句对话,一字一句地学给窦诞听。她的声音止不住发颤,“我明明从未见过她,可她却像什么都知道。她问我为何以窦家女的身份入皇嗣府为妾,问我是不是常在家里提起她,还说……还说我与殿下对三郎抱了大期望。祖父,她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窦诞听完,半晌没作声。 月光从云层后面漏出一点,把他半张脸映得影影绰绰。他拄着竹杖,望着黑沉沉的柏树林,“你是宦海浮沉(一)狄望舒,你 秋猎结束后,洛阳城便落了一场雨,淅淅沥沥地下了整日,把城中积了多日的尘土都压了下去。 望舒从户部出来时,天色已经暗透,街面上的石板路被雨浸得发亮,马车碾过去,溅起细碎的水花。 她让车夫拐去了洛州法曹廨,苏无名如今领着一间单独的偏院,外头挂了块“专案房”的旧木牌,门口连个守门的差役都没有。望舒下了车,沈浪跟在后面撑伞,两人穿过湿漉漉的院子,推门进去。 苏无名正坐在灯下看卷宗,他这些日子瘦了不少,望舒来了,他起身见礼,也不寒暄,只将她往案前让。 “大人来此,可是为了白马寺的案子?” 望舒坐下,“你前两日说,案子有了新线头,说说。” 苏无名从案上翻出几页纸,递过去,“下官派人查了当年刺客入京时所持的假过所,又顺着那批过所的纸张、墨迹、印色,往上追了追。大人带信让我查窦家,下官去查,恰好窦家去年秋曾从一家铺子买过一批印色,数目不大,但时间与假过所上盖印的日子,前后相差不过十日。” 望舒翻着那几页纸,“仅凭一盒印色,定不了什么。” 苏无名点头,“确实定不了,所以下官又查了窦家那个时段进出洛阳的几支商队。窦家明面上做的是药材与布匹生意,可他们有一支骡队,去年秋从长安到洛阳,走了整整七日。从长安到洛阳,快则三日,慢则四日,何须七日?下官调了那支骡队沿途住店、过关的记录,发现他们在陕州盘桓了两日。而陕州,正是当年那批刺客南下洛阳的必经之路。” 望舒的目光停在纸上,半晌道:“这些,你可能串起来?” 望舒放下卷宗,看着他,窗外雨声沙沙,灯火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苏无名,你可知窦氏是什么人?” 苏无名垂下眼,“大人是怕下官查得太深,连累了大人,还是怕这案子太大,下官兜不住?” 望舒缓缓道,“今日陛下召我入宫,顺带问起了这案子。陛下说,金吾卫那边递了密报,称白马寺行刺的主谋,是几个尚存于世的李唐宗室余孽。他们不服武周,又动不了陛下,便想杀我,好断朝廷的财路。陛下虽未明说,可听那意思,是想用这个说法结案了。” 苏无名脸色微变,“李唐宗室余孽?那些人在几年前便已被诛得七零八落,哪来的能力在洛阳城中布下那么大一个局?陛下难道真信……” 望舒打断他,“陛下是觉得,朝局刚稳,新军刚立,太平又怀着身子,这时候不宜再掀大狱。若把案子引到皇嗣府上,李旦固然可保,可天下人会怎么想?李唐旧臣会怎么想?北边刚归顺的边将又会怎么想?陛下要的不是真相。” 苏无名做了这些年刑名,怎会不懂这个道理。有些案子,查得到头,却不能查到头。查到了,反倒要装作没查到。 望舒站起身,走到窗前。雨珠顺着瓦檐滴下来,又沿着墙根流走。她望着外头黑沉沉的夜色,“可我不甘心。” 苏无名抬头看她。 “我被人当街行刺,险些没命。满朝文武会觉得,我狄望舒也不过如此,案子再大,上头说结便结了。往后他们再动我,只会更肆无忌惮。” 望舒转过身,背对着窗外风雨,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所以我不能结案,至少不能这么结。” 苏无名道:“大人想继续查?” “查,但要换个法子。陛下要结案,就让她结。金吾卫递上去的说法,不必驳。可私底下,你继续查你的。窦家、陕州、印色、过所,这条线你亲自去跟。不要惊动金吾卫,也不要通过大理寺。要用的人,从秦昀的亲卫里抽,从你手底下那几个人里挑。查到什么,先报我。” 苏无名犹豫了一下:“若真查到窦家与刺案有关,大人打算怎么办?” “到时再说,真相在我手里,总比在别人手里强。若真到了那一步,我自有法子让他们获罪。” 苏无名听出她话里的决断,不再多言,只郑重点头。 白马寺的案子转入暗处后,望舒便把大半心神收回了户部。 银行的银票在洛阳、扬州、益州几大商埠已流通了两年有余,明州银矿的运银船月月入港,库房里的白银堆得满坑满谷。市面上,银票与铜钱并行,渐渐连胡商都认了这个理。 可郑文昭前些日子递上来的一份密报,却让望舒看出了隐患。 银票虽能通行,但许多商号和百姓手里攒了票,并不急着兑银。银库里的银子越存越多,反倒成了死钱。 钱不流动,便不能生钱。银行如今只做兑银和收储,赚那点微薄的手续费,勉强维持周转。 若再不想办法让银子跑起来,这偌大的银行,早晚沦为朝廷的一只储银罐,看着富,实则不产粮。 望舒把姚崇、宋璟、郑文昭等几个郎中都叫到了值房,将银行近两年的存兑流水、库银数目、市面银票流通量一一摊在案上。 “银行里的银子,如今是一潭死水。”望舒开门见山,“你们几个合计合计,这水该怎么活起来。我有一条路子,借贷。银行向商号、工坊、农户放贷,收息生利。可这贷怎么放、放给谁、放多少、利息怎么定、拿什么抵、还不上又该如何,都得议出个稳妥的章程来。今日不说虚的,只谈实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