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身子僵住,胸膛起伏得厉害。她咬着下唇,眼圈慢慢红了,不是为高氏,是为这种不由分说,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感觉,像一脚踩进一片看似平顺的泥里,底下全是看不见的手。 “那我就什么都不说?”她哑声道,“由着母亲,让外头人都说,太平公主才与裴光和离,便急着再嫁,这清丈还没办完,自己先成了别人嘴里的笑话。” 张嬷嬷松开她,绕到她面前,替她理了理被风掀乱的鬓发,低声道,“殿下,陛下如此安排,自有她的道理。您有主张,也不能在这时候与陛下顶,清丈才刚开始,武攸暨的事,您只当不知道,先按下不提。等过些日子,陛下提起来,您再慢慢说,若现在去闹,只会让人觉得您为高氏不平,反倒把裴家、武家、宗正寺全卷进来。殿下,您要往前走,就不能为一桩您拦不下的旧命回头。” 太平闭上了眼。 殿外蝉声如沸,她站着没动,过了好一会儿,“罢了,你让我一个人待会。” 张嬷嬷见她终于不再坚持入宫,松了一口气,忙退了下去。太平走到妆台前坐下,看着镜中自己发白的脸,忽然又想起望舒说的话。 她们都回不了头了。 望舒知道高氏的事,苏无名的人从城北回来,顺道在门口递了条子,沈浪接了,只看一眼便脚步匆匆地送进书房。望舒展开扫过,手里的朱笔慢慢搁下,半晌没作声。 “知道了,下去吧。” 望舒在灯下坐了很久,面前的税册被风吹得翻起一角,又落回去。从前为太平挡去薛绍时,以为只要拆了那桩婚事,都能各自安生。 可如今看来,有些坎,躲得再远,也还是绕了回来。薛绍死在宗室谋反里,武攸暨还是死了妻子,太平还是被逼着站到了这条被安排好的路上。 只是晚了几年。 秦昀在院中与武师对练,见她脸色不好,便收了势,迎上来问,“怎么了?” 望舒没答,进了内室,在床边坐下,“高氏没了,陛下赐的鸩酒,为了给武攸暨腾正妻之位。” 秦昀闻言,眉头轻轻拧起,他见过朝局翻覆,也见过人死如灯灭,可这样为了赐婚逼死原配的事,仍让他心里像被硌了一下。 “太平知道了吗?” “应该也快了。”望舒嘴角牵了牵,“我想着那高氏,什么都没做,就因为嫁得不够巧,便连命都不是自己的了。这洛阳城里,多少人的命,都是这么没的。” 秦昀把她轻揽进怀里,“我有时候觉得,我与你能走到一处,当真是运气。没有天家纠葛,没有宗族拿捏,只是两个人自己认了,不然你我也不知会被各自推到什么路上去。” 望舒靠在他肩头,她伸手环住他的腰,嗯了一声,“是啊,还好。” 清丈队下去时,起初还算顺当。但出了洛阳,就寸步难行了,河南道里荥阳郑氏是几百年的大族,庄园连片,田契叠起来能装满半间屋子。 清丈使孙仲言亲自带了三十余名书吏、女官,并一队清丈护队,到郑氏在须水北岸的一处大庄。 庄头接待得客客气气,茶水点心摆了一桌,只推说家主不在,族中管事的又染了风寒,让清丈队先歇两日。 孙仲言是什么人,在户部核了十几年账,一眼便看出这是拖延。他也不急,只让人把庄上几处仓房和佃户名册先调来。这不调还好,一调便查出问题,庄里呈上来的田册只有薄薄一本,记着七百余亩,可单是眼前连成片的麦田,粗粗看去便不下两千亩。再问佃户,一个个支支吾吾,不是摇头说不知,便是转头就跑。 清丈,不追私藏之罪。若一盏茶后不见门开,我以抗敕杀吏之罪问,该抓的抓,该封的封。” 沈浪亲自上前,把话一声声传了进去,庄内一片死寂。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郑氏大管事被推出来,跌跌撞撞走到望舒马前,扑通跪下:“狄相,狄相!都是刁奴生事,家主绝不知情!求狄相高抬贵手……” 望舒垂眼看他,“我清丈司的人,被你庄上的刀砍了,尸体在井里吊了半夜,你跟我说这是刁奴生事?那好,把刁奴交出来。若交不出,我今日便先封了你这庄子,再让荥阳郑氏一个个来总司说话。” 她说完,不再管那管事如何磕头,对秦昀道:“进庄,护队在前,书吏居中,百姓可随队观望。谁敢动刀,就地拿下。” 秦昀拔刀,五百骑如雁翅散开,将庄前庄后各条出路封住。清丈护队持盾上前,庄门被从里面缓缓拉开,露出门后一张张灰白的人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