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雪存穿了件米白色的连帽卫衣,帽子边缘有一圈软毛,看起来是为他抵御春寒。 昨天夜里他仍旧没睡好,还收拾了一夜行李,有些感冒,鼻头还红着,说话时带着点低沉沉的鼻音:“我现在独立了,许导的戏每次都要拍很久,肯定不会对我放水。如果不带齐一点,到时候出了状况怎么办。” 不怪郁雪存这么谨慎。 过去演戏,卢至为替他打点过剧组上下,他只要不迟到早退,打卡拍戏,等着卢至为或者李助理接他回家。 他拍知青戏,泥地都不用沾,回家去,蹦蹦跳跳上专车接送,跟小学生郊游一趟也没有两样。危险戏份一律不拍,动作戏全部替身。 这当然都依靠卢至为。 这一次他和卢至为是彻底没有关系,他不能在片场栽了跟头,又跑回去找卢至为。他正是打定主意要自食其力,才如此大费周章。 如果在剧组太难熬,他还有斑点狗玩偶充电。 止血贴,创可贴,云南白药……甚至还有配合苦药片一起吃的糖果。全都整整齐齐码在小药箱里,塞进行李中。 郁雪存仿佛真的相信,拍动作戏只要不怕疼就好了。 金助理旁观着,没有拆穿他这一点天真。 只是心里面,小金更加确信,如果有天卢至为真的放手不管,这只在金丝笼里待久了的小鸟,恐怕连一个冬天都度不过。 韩评抱着手臂站在二楼,一时无言,想说卢至为怎么教你成这样,又觉得这样太打击小存信心。 郁雪存在门口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还是有点亮光的。 他对韩评很有信心说:“你不用管了,这些事我全都能自己做好。” 韩评淡笑点点头,目光却看向金助理。 金助理微不可察地颔首,表示有什么突发情况,会帮郁雪存处理。 小存什么时候能独立呢。 这个问题,在韩评十四岁的时候,曾经涌上心头过。那时他一回家,小存就和家里的小狗一起守在门边,不抱就不起来。 今天距离昨日,已经十几年光阴过去,时光荏苒,韩评却又冒出这个疑问。 真正开拍,郁雪存还是栽了跤。 小金不再像平时一样时不时为他协商,李助理更不会来,许之陶导演是严肃严谨的性格,一场简单的生活戏,拍了七遍不过。 最后,许导对郁雪存说:“你先去化妆室等着,让别人先拍。” 周围演员面面相觑。 许导没有多说,意思却也很明显——不要再耽误时间。 春寒料峭,化妆室里是暖和的,郁雪存一进去,被冻得红红的脸就慢慢恢复了正常的白色。 小金递给他热水,以为他会掉眼泪,至少会红眼圈,结果他竟然抱着剧本,还在乖乖看台词和人物小传。 小金道:“许导……” “小金,”郁雪存显然也憋了很久,这时候,才小声偷偷和他说:“我还以为自己拍戏会很艰苦,外面的人都很坏,没想到导演人这么好。” 小金:“啊?” 大明星喝了一口热水,脸已经恢复了健康的红扑扑的颜色:“早晨外面好冷,我都不想拍了,他就叫我来休息……” 小金这才明白他为什么一点也不难过。原来他根本不知道导演是不耐烦了,也不知道大家是怎么想,只以为一切都是为了他好。 那是当然了,过去周围人的确也一直都对他这么“好”,他周围哪里有过坏人。 “嗯,”小金心里觉得有些好笑,说:“导演也这么跟我说的。” 一直在化妆室待到中午,外头又绵绵下起春雨。郊区泥地湿润一片,郁雪存也不嫌脏,跑出去和大家一起吃午饭。 他倒不嫌弃,小金在后面,看他那双限量版新鞋全是泥泞,心里不知该说他不知柴米油盐,还是说他为艺术牺牲。 午饭吃到一半,雨里有辆车驶来,下来个人,替下车的另一人打着伞,远远看着片场这边。 郁雪存一抬头就看到那辆宾利。 他视力一般,看不清楚车旁是谁,心头一跳。 小金在旁边说:“韩先生来看看您。” 原来是韩评。 郁雪存又低下头吃饭。便没看到远处又开来一辆车,开去停车的位置了。 一条轻松的路 金助理想,这算是什么。一只小鸟飞出来,小小一个郊区棚拍,能引来两尊大佛。 那边场务和助导迎上去,弯着腰为里面的人撑伞。一位是探班,另一位是投资商来视察。 卢至为坐在车中,没有下来。 下车的是李助理,他讲话很客气:“市里很看重《五仪》这次的拍摄,一定要做成有底蕴的文化产品,把国内科幻做出成绩。我们卢总是替沈书记来看看,不要太张扬。车就停这里,卢总有问题再来问你们,不要一堆人围着,都去做自己的事。” 助导又是一番保证。 其他前簇后拥的工作人员都鸟兽散去,车里面,卢至为说:“早上顺利吗?” “三位主演的戏份都很顺利,特别出演的小郁老师还在揣摩角色。”助导说。 郁雪存当然不会顺利。 卢至为故意不让李助理再打点剧组,以许之陶的变态要求,这只本就笨拙的小鸟,不知道要在剧本里撞多久,才能撞出条路。 他不会给郁雪存那么多时间,所以冷眼旁观着,只等着小鸟撞疼了,飞回到他的温室。 郁雪存在那边吃着盒饭,一个人站在他边上,喊了他一声。 “郁老师。” 郁雪存抬头,李助理笑眯眯看着他,又说:“好久不见。郁老师比上阵子清减了,剧组盒饭不好吃?” 边上的场务:“……”大哥,这祖宗才来剧组一天,瘦了也怪不到盒饭啊。 李助理何等人精,怎么会不知道这一点。 郁雪存老老实实回答:“挺好吃。” 李助理说:“这回是我们……华寰的人,来负责采买食材,请了华隅斋的老师傅制作。有人还担心您吃不惯,我就说了,郁老师是认认真真演戏来的,从不挑食。” 郁雪存听不懂他说话绕来绕去,直截了当说:“卢至为也来了?” 李助理一笑:“老板在车上不下来,我心里也想着,郁老师和老板这么多年长住,怎么会猜不到他来。老板心里不大理解您忽然搬出那套别墅,派我来投石问路。” “这条路走不通。”郁雪存说。 “那怎么才能通呢?郁老师也给我们老板算一算,”李助理正经的样子:“我们也是诚心来的。” 远处韩评走来:“小存。” 郁雪存看了李助理一眼。 这位华寰的精英只是微笑,示意他可以自便和人去说话,但自己不会走。 郁雪存闷闷放下筷子,走到韩评旁边。 韩评替他把连帽卫衣理好,帽子理到头发后面,看他沉着一张脸,知道他心里有气,说道:“他来看你,你当他不存在就是了,放在心里做什么。” 郁雪存说:“我没有放在心里。” 韩评过来之前,已经听小金说了上午的情况,也不和他争辩卢至为,只是说:“我陪你看一看剧本,好不好?” 休息室里,郁雪存抱着水杯,盯着韩评,有一瞬间觉得两个人又回到小时候,那时在书房,韩评也这样低垂着眼,看他不会做的小学奥数题。 韩评和卢至为辅导作业很不同。 八九岁时,小存不会做的题空着,留给韩评做,韩评就会皱起眉头,叫他站在旁边,一题一题讲。 郁雪存听不懂,早就神游天外,想着上课时候偷看的小人书情节。 韩评说一百遍解法,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最后一颗小脑袋里只留下漫画情节。 而卢至为从不那样给他讲题。 江滨别墅的书房很大,两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柜,里面摆满各种原文书。郁雪存每次考不及格,跑进去给卢至为签字,卢至为牵着他坐在自己腿上,陪他一起看他乱七八糟的卷面。 桌上的绿色台灯将两个人的脸照得暖暖的,卢至为看着物理卷子上那道“小球从光滑斜面落下”的经典力学题。 大片的空白处,并没有任何受力分析图,唯有一只黑色水笔涂画的黑白斑点狗,跟着小球一起在斜面上滑滑梯。 黑白斑点狗头顶还画出一条气泡:我不想算。 再看少年小存,他穿着宽大的蓝白校服,拉链拉得松松散散,脚尖无聊地在地面蹭来蹭去。 “你们老师给我打了电话,说你上课睡觉,考试画画。很不应该。” 小存就抬起脸:“我又不做物理学家。” 卢至为问:“那你想要做什么?” “我想当大明星,就像电视综艺里那些一样,可以每天玩不同的游戏。” 卢至为说:“那你就是想当一个笨蛋,只靠一张脸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