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至为明明该觉得父亲的电话烦人,但看着郁雪存乖乖让小金擦脸上雾水的样子,心里却一点也不闷。 他的萤火虫还好端端在这里亮着,没有因为离开了玻璃罐又过了季节,就死亡。 郁雪存下了戏,听小金絮絮叨叨着说他演得好,说剧组又收到一笔两千万的追加投资,可以住好一点的酒店,明天就搬过去。 不只是酒店,就连伙食都好了不少。 小金说:“因为您表演很好,这部戏很有潜力,投资方肯追投,所以越来越有钱了。” 努力就会有回报,做得好就会被夸奖。郁雪存的世界真理又一次得到印证。 他先回到原先的酒店洗了脸,进浴室冲了凉,换了衣服,兴冲冲又拿出剧本看。 一看就看到深夜里,勤奋小存早就趴在剧本上睡着了。 卢至为没有回北京,暮夏的北京开始冷了,他和父亲说,在这个温暖的城市多待两天,再过两天,他就回家。 入夜之后,卢至为和信托律师视频通话。他自己的个人信托也购买了一部分华寰的股权、现金和房产,但如果在华寰的职务被解除,那么他就要早做打算,提前调整资产构成。 与律师的电话,主要在聊另一笔教育信托。 “是的,卢先生,目前受益人的情况是完全符合受益条件的,如果您希望信托受益提前,机构会给受益人30的资产。等到受益人郁雪存三十岁以后,将得到剩下70。” 卢至为道:“就这样办吧。” 律师道:“对了,您为受益人的一笔信托——华寰资产信托,近期出现了一些变动,下面我会对接给您,方便您确认情况……” 正在这时,另一通电话接了进来,是李助理。 “稍等,”卢至为说完,接通李助的电话:“说。” 现在是深夜十一点,如果不是情况紧急,以李助的情商,断然不会给大老板打电话。 “卢总,典盛山景酒店那边出了点问题,围了一堆狗仔……” “叫安保盯紧点。” 听到郁雪存目前住的酒店名字,卢至为说:“明天就让他们剧组搬。” “好的。” 然而不一会儿,电话铃又急促响起来。 卢至为还没问又发生了什么,李助理就急忙道:“郁老师那边有点状况……” 郁雪存睡得正沉,梦里面梦到卢至为结了婚,他变成了一只硕大的老鼠,挂在油灯上,眼睁睁看着卢至为和家里人笑着说话。屁股和尾巴被油灯烫得很痛。 他一直大喊“烫死了”“烫死了”,卢至为却听不懂小老鼠的语言。 一位佣人走过来,拨了下油灯,咦一声,就将小老鼠提了起来。那佣人明明是一张陌生模糊的脸,张嘴却对着小老鼠喊出:“郁雪存。” 郁雪存吓醒了,还没从噩梦里回过神,就听到了重重的敲门声。外面有陌生男声急切地喊着他:“小存!小存!” 郁雪存醒了神,懊恼万分,练习台词都能睡着,他难道真的是好吃懒做,才会做这么可怕的变老鼠的梦。 听着外面越来越重的敲门声,他回了一声:“谁呀?” “小存,我是剧组的工作人员,明天有几场戏,导演想和你确定一下。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今晚狗仔太多了,剧组现在就要换酒店,你先给我开下门。” 郁雪存虽然觉得对方这么亲昵地喊他名字,有点冒犯,但是还是老老实实站起来,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个穿短袖和牛仔裤的男人,戴着口罩,露一双细长的眼睛,一见到郁雪存就说:“等下会有人来收拾你的行李,小存老师,你先跟着我,小心狗仔,不能走那边的电梯了。” 郁雪存:“哦。” 男人带他去下楼梯,因为是安全通道,所以黑灯瞎火的,没有照明。男人来牵他的手,郁雪存觉得不太舒服,就把手插兜里了。 “抱歉,雪存老师,我是怕你摔倒。” 郁雪存也不好意思说是戒备对方,就说:“好的。”将手从兜里重新拿出来。 黑暗里,男人冷不丁抓住他的手,他的手凉凉的,没有一点茧。男人手心里汗很多,好像很紧张。 “小存老师,网上说你和华寰的老总闹翻了?还有人说你谈了恋爱,我一直帮你骂他们造谣。” “……谢谢你。”郁雪存抽了抽手,说:“你不要抓我。也不要问我私事。” 他这样公关式又生疏的语气,略微让对方失望。对方道:“你出道的每一部电影我都看过。每一次线下活动我都来看你,杭州路演那次,你还回答过我问题。你不能对我说谎。” 郁雪存终于把手从对方手中抽出来,有点生气了:“你带路就好了。” 男人转过脸,那双眼在黑暗中准确找到了郁雪存的眼,神情万分的热忱,近乎是有点绝望的热情:“你怎么不明白,世界上所有人都会伤害你的,只有我,只有我相信你不是。他们说你被金主甩了,说你情人一大堆,依靠着美色上位,只有我在保护你……” 郁雪存想说你以为你是卢至为啊,不想跟着他了,转头往回走。 就在男人停下来想追他时,后面下来几人,急匆匆喊着“郁老师”。 郁雪存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小金将那个男人扑倒在地,场面非常热辣。郁雪存哪见过这种阵仗。 另外几个工作人员一副快哭的样子,把他往上面推着走,一会儿问他有没有不舒服,一会儿又打电话给剧组谁谁汇报着他的情况。 郁雪存只能一一地回答,他没有事。被问得胸闷头晕,一堆人围着他,仿佛他是偷偷飞出了玻璃罐的萤火虫,马上就要因为经受了一丁点寒风而死了。 “那个私生粉已经控制了,是因为网上的流言情绪过激,查到了郁老师的酒店行程。人没事,就是受了点惊吓。” 挂断了电话,卢至为立刻拿起车钥匙。 停车场里没开灯,他太急着开车,不慎夹到了手,来不及觉得痛,先驱车去酒店。 到了酒店,按下电梯,他才后知后觉手掌有条口子,在电梯按键上留下血渍。冷风里一吹,早就不觉得痛了,只有心痛。 怎么会有这么笨的小狗,人类招一招手,他就乖乖跟着走了。但是这能怪谁呢? 只有怪那个教郁雪存“世界上没有坏人”的人。 他费尽心思将这个世界打造成一个游乐场的样子,到处都是光明与善意,一点点苦痛也不许郁雪存见到。他从来没有想过,郁雪存离开他以后,如何去生活。 只要郁雪存听话,乖乖待在他的手掌心里,外面的风雪永远吹不进来,世界永远温暖如春。他就是这样想的。 被车门夹到了手会痛,普通人一定会怕痛而及时缩回手。可是郁雪存知不知道缩手呢? 电梯一层层从0到17,眼看就要到23,卢至为却忽然按了17层暂停。 现在不能上去。 跑得这么远,郁雪存就是为了跑出他的视线。受了这么大的惊吓,他再急冲冲跑上去,只会更加刺激郁雪存。 李助理发来短着:“郁老师现在不想见人……” 不用短信提醒。卢至为也知道不能上去,那会吓到郁雪存。他会以为世界上没有一个小小的角落可以防止别人走进去,会以为连独处都是一种奢侈。 他静静站在电梯里,直到电梯回到了1楼,外面的人进来。冷风灌进来。 如果是从前,郁雪存现在就该给他打电话了。看鬼片吓到都会闹着要回家,受一点点委屈都要电话里翻来覆去讲两个小时。 电话里,郁雪存一定会夸张地说那个男人外貌是可怕的,就像是凶恶的大恐龙,会渲染楼梯道多么黑多么冷,然后落点回到——“你什么时候来看我呀?” 现在却没有电话声响。 因为他不想要他来。 刚进电梯的人正在给家人打电话,笑呵呵说着旅游见闻,就见电梯里面那个男人走了出去,电梯门关上前,那男人脸色阴沉极了,在酒店墙壁上用力砸了一下。 流动 晋熠没有想过会接到卢至为的电话。 他在和商业上的朋友打牌喝水,说说笑笑间,弯一下腰拿起手机听了电话,就得知了郁雪存那边的事。 卢至为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什么嘲讽或者刻薄,只像播放新闻一样陈述事实,随后给了酒店地址。 晋熠推开桌上筹码,示意今天请客,往外面走。 另一边,卢至为挂断了电话,不急着包扎手指。他靠在车窗边,看着酒店灯火通明,狗仔已经叫散去大半。 也许是血流不止的缘故,他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一个个念头纷沓冒出。那是他的小鸟,他亲手养的小鸟,别人不能碰,也不能喂。从小到大就是这样,只属于他一个人。 今天,他竟然叫另一个人去陪。 他就在楼下面。他的人金助理就在郁雪存房门外面。可是都不能进那一扇薄薄的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