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小金才匆匆赶来,拿着车钥匙,来接他上班。 半路上,他闻到烧卖的香气,嚷着要自己下车去买。 小金就劝他:“剧组准备好了营养餐。外面的油太多,不干净,卢总知道了肯定会说您。” 其实郁雪存不太明白,为何他连三餐饮食也要听卢至为的话。就连周围人也默认,时至今日,他仍该在卢至为的管控下。 他坚持,小金没有办法。结果真买回车上,吃了一口,他又悻悻说:“没有肉,好多油。” “不好吃?”小金故意说:“这是你反叛的标志,反抗胜利的果实啊。” 郁雪存闻言,咬牙又啃了一口。干巴巴油腻腻的,像是没烤熟的饭团。如果胜利果实都是这么难吃,那他不太想尝试了。 金助理任劳任怨,拎着被油腻早餐大伤元气的小狗去喝了两口清水,洗刷刷一番他蔫巴巴的表情,才带着恢复了闪闪发光的大明星,来到片场。 王志导演知道昨夜剧组酒店发生的事,猜得到郁雪存和投资人大概吵得不轻。 虽然是卢至为被赶出去,但剧组里工作人员传来传去,就成了“卢总摔门而去”。 上午拍戏过程中,大明星的有气无力,也就情有可原。 没过多久,一辆黑色的宾利停在外头。车门没开,车牌号京a8开头。 王导捧着自己的中老年人保温杯,路过瞅一眼,就看到了卢至为在车里面,脸色沉沉,盯着小破片场,手指间夹着一根烟,没有点燃。 “卢总,有什么指示?” 卢至为不想看老男人的谄笑。虽然他自己也是老男人。他心情不太好,主要原因在于昨晚借酒发疯,竟然都没能留宿小狗房间,这是奇耻大辱。 “不用杵着,”李助理开车,言简意赅对王导说:“卢总只是来视察一下郁先生的工作。” 王志暗自腹诽。 视察?视奸吧。 但他脸上还是很严肃:“卢总关注我们青年演员培养,真是我们演艺界的福气……” 卢至为决定骚扰一下。 “去送个鸡汤。” 小说里都是这么说的,女主带球跑,男主冷傲来到女主居住的小村庄,让特助带来一碗家里保姆煲的鸡汤,逼着女主喝下去。 李助理:“没有鸡汤。” “去送个红玫瑰。” “花店还没开门。” “要你有什么用?” 李助理:“您昨晚没吩咐准备这些。” 卢至为思考良久,用新号码给郁雪存发短信。 那一边,郁雪存喝着热水,收到陌生消息。 【中午过得怎么样?】 他没回复。 晚上,又来一条。 【晚饭好吃吗?】 纯骚扰,没有鸡汤,没有玫瑰,早中晚报时机器。 郁雪存准备再次拉黑之际,律师给他打来电话,通知他私人信托业务已经处理完毕,三个工作日内,委托人为他办理的信托基金30金额会入账。 “私人信托?” “是的。委托人卢先生说,主要是十一年里为您准备的成长基金,和一部分股权。您如果方便的话,我们能否在下周约一个时间商议?” 郁雪存:“我又不是他的继承人。” 律师:“这个,配偶也是可以办理信托的。” “也不是配偶。” “那个……”律师很为难:“那就当白得一笔钱吧。” 郁雪存态度很坚决:“我不要他的钱。你拿去喂狗。” 不等律师再讲话,他就挂断了电话。 董事会后,卢至为就收到了律师的汇报,非常恼怒。 他还没有觉得难办的事,没有过觉得棘手的人。卢家几代积累,到他这里,可说是奋六世之余烈,政治上他有闲职,商业中他高歌猛进扩张版图,年纪轻轻就升任华寰总经理。 从来只有别人想给他送钱,求他高抬贵手,从来还没有经历过今天这样,他给别人送钱,别人还避他像避邪。 “你是不是没跟他说清楚?不需要其他条件。他收着就行了。” “说清了,”律师说:“郁先生说不收您的钱,要求将这笔钱用去喂狗。” 卢至为:“你就不会变通吗?你不会说这是小时候给他攒的压岁钱吗?” 律师:“……好的。不过郁先生把我的电话拉黑了。” 卢至为冷笑:“他除了拉黑还会什么?他以为拉黑就有用?” 律师佩服:“卢总有办法搞到中国移动的解除拉黑白名单?” “……没有。”卢至为挫败。 郁雪存拍完杀青戏,和剧组吃了一顿饭。他很少留到杀青宴,卢至为不许他喝酒,不想他和大肚便便的投资人说话,觉得那就弄脏了小狗。 世界上所有事情都是污浊的,都会染脏狗狗毛。所以郁雪存一件也不用经历。 杀青宴中,还是没人敢劝郁雪存酒,但郁雪存还是象征性喝了点果酒。 桌上气氛暖融融的,有人在说跨年坐火车回家,也有人经历了几个月的拍摄成为了知交好友。 郁雪存一个人坐在桌中央。没人来和他玩牌,毕竟他看起来被家里养得很乖,恐怕不懂扑克。没人和他拼酒,他酒量就是那半杯果酒都喝得脸红。 还是小金站在旁边,和他玩了猜拳,输给了他,替他去买夜宵。 他以前是一只很干净的小狗,养在大城堡里,饲主说他身体是有病的,外面的空气有细菌,会把他的毛打脏。现在出来逛一圈,原来周围人都很正常,只有他已经成了年,还像个孩子。 小金不回来,他只有伏在桌面上,自己玩自己的手指。 有一瞬间,他又很想给卢至为打电话了。哪怕这想法只有短短一瞬。 因为他这次很认真拍完了电影,剧本也读了许多遍,台词练得很认真。因为他和剧组的工作人员斗山里蛐蛐,吃了酒店外面摊子的烤红薯,还早起买到了一种全是米粒没有肉的烧卖。 因为他和小金猜拳赢了。因为他喝了点果酒有点微醺。因为他有很多很多的话,都想要说给对方听。 所有生活中无关紧要的琐事,所有宇宙里微不足道的变化,所有发生在他身体里的细胞衰老和新生。所有这些…… 过去,卢至为全部都知道。 现在,他正在独自长大着,卢至为一点点也不了解他了。 小金买了夜宵回来,给大明星解馋。 却见小狗伏在桌上,眼圈红红的,一点也没有工作结束后的开心。反而像是高三毕了业,和所有同学要永远不见的前夕,身体里的一部分跟着流逝掉。他为这种分离悄悄地伤心。 小金说:“要不让导演为你加拍几场。” “不要。”郁雪存闷闷说。 他只是不喜欢孤单,但不是喜欢工作。 小金没招了,只有安慰道:“没事,您不收卢总的钱,工作室很穷的,没过多久又该进组打工赚钱了,不会孤单的。” 郁雪存:“……” 电影杀青。郁雪存休了一阵子假,所有通告都推掉,变成了一只在阴暗角落里忧郁发霉的蘑菇。 直到小金提醒他账单付不起工作室的水电费,他才不再s忧郁男神。 新工作在海南,拍一个汽水广告,广告词很简单,要求不高,不费脑细胞。就连郁雪存这种晕字选手,也只用一分钟就看完了甲方要求。 他只当来度假,拍完广告,就要飞回北京。 上飞机前,小金去帮他处理机票事宜。 有工作人员过来问:“是郁老师吗?” 郁雪存摘下口罩:“是的是的。” 工作人员忙侧开身:“哎,太好了,有位先生正找您,说是您的父亲,不小心和您团队走散了,要跟您一起上飞机的。我还怕赶不上您的航班呢。” 郁雪存:“是骗子。” 工作人员:“啊?” 郁雪存好心解释:“我爸爸死掉了。” 工作人员迟疑中,过去打了个电话,过了会儿又走回来:“那位先生坚持要见见您,证件也都很齐全。这件事我们这边处理不了,您自己看要不要解决。” 郁雪存礼貌道谢,又重复了一遍:“真的死掉了。” 就像小时候,韩评告诉他的那样。他的爸爸早就因为欠债被追上废楼,踩空摔死了。就算有一个鬼魂要回来找他赡养,也得通过天地银行来联系,不可能找上机场。 郁雪存还是太年轻。 没想到世界上竟然还有死而复生这样的事。 十二年前就应该死掉的人,十八年前就没再出现在他生命里的人,竟然在他的电影上映全国、广告投上大屏之后,奇迹般的转生为人,又通过好心人的帮助,来到他面前。 郁雪存不得不怀疑,难道是上天听到了他十年前许愿想要一个家的童言无忌,十年后替他以这种方式实现。 小金回来时,就见郁雪存已经戴好口罩,捂住帽子,缠好了围巾,遮住整张脸,全副武装,仿佛一个逃犯,鬼鬼祟祟等着登机跑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