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卢至为只是微笑地听着,不作声,伸手轻轻摸了摸郁雪存的头发。少年当时靠在他的膝盖上,那么温顺,那么漂亮,头发柔顺,他一伸手就能摸到。 只要对这只小鸟再好一点,养得更娇气一点,让他永远离不开人,就是最好的了。 卢至为信奉着这个真理。 直到今天。他只能默默看着那盏熄灭的公寓灯光,等一个不知道今天是否还会回来的人。 通宵拨打电话,也等不到一次接通。 家里这两天有许多动作,卢至为很想和郁雪存谈一谈。 选择家庭与事业,作为一个合格的继承者接手家业,这是卢至为过去的道路。 为了虚无缥缈的爱情,也许要白手起家,这是他肉眼可见的糟糕选择。如果世界上真的有报应存在,他欺骗小孩,算计竞争对手,遭遇今天的报应,也算上天仁慈。 郁雪存去片场,剧组派的车来接他,司机是韩评。 他有些日子没见到这个人了,这次见面,大吃一惊。 韩评以往总是很修边幅,谦谦有礼的样子,车里看起来却有些消沉。 郁雪存坐进车里,韩评说:“你和晋熠在一起了吗?” 郁雪存点点头,韩评就说:“恭喜。看来初恋对谁都算难忘。” 导演听说了郁雪存与韩评关系特殊,过去情同手足,特意贴心关照。郁雪存对这样的安排哭笑不得,但还是关心了一句:“文鼎破产了?” 韩评:“还没有那么焦灼,经营尚可。” 郁雪存点点头:“我看你表情不好。” 韩评说:“前些日子,有些关于你和我的谣言,我没有及时澄清,困扰了你,我很抱歉。” 郁雪存装模作样装大度:“你工作比较忙。” 韩评说:“我在医院陪同父亲,因此没有太关注网络。这两天爸爸情况好转,我得空,才知道了这些天的事。” “伯父生病了吗?” “工作路上出了车祸。”韩评说:“虽然他并不是个好父亲,但我也不能不尽责任。” 郁雪存想要安慰,韩评提前预防,表示不需要寒暄和慰问,他便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韩评看起来和他的叔叔伯伯们别无二致,并不是那种会为了生老病死而痛哭的人,即使发生这样天大的事,他也只是眼角有些倦意,带点低沉情绪。 似乎早就对于人世间无常之事失去感情的波动,也因此看起来有些冷漠。 到了剧组,外面绵绵下冷雨。 韩评先下了车,淋着雨去拿了伞,才回来接郁雪存。 郁雪存不好意思让他打伞,韩评却温和地说:“没什么好难为情的,你小时候放学,我也是这样来接你。” 韩父还在医院,这种时候,郁雪存说不出“我们不是小时候了”这种话,只能默认了亲昵。 剧组已经开始了有序的工作。灯光师和道具组还在商讨着布景。摄影师在边上吃早餐。 韩评坐在旁边,对郁雪存说:“我想不到你会接这种剧本。” “对我挑战性太高?” 韩评说:“我还以为你会更喜欢超级英雄之类的角色。而不是坏人。” 郁雪存:“每个导演都说我可塑性很强。” 韩评笑一笑:“是不是还有‘进步空间大’?因为每个剧本,你演得都不够……” 郁雪存扭头瞪他,他终于止住声音,只微微笑:“好吧,可塑性强的小泥塑,我们来看看剧本。” “这并不是一个传统的杀人魔角色,更像是恐怖片的角色。”韩评说:“比起具体的杀人手法,他更像是一个‘灾难’符号。” 郁雪存假装自己听懂了,严肃点头。 韩评看着他,后面的话忽然说不出来了,只能笑,半晌,说道:“导演选择你,实在不太妙。因为你不够‘恐怖’。” 最后他只是给了郁雪存一本书,让郁雪存尽快看完。是白先勇的《尹雪艳》。 郁雪存:“看完了。” 韩评收起电脑,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十点钟了。 “读后感呢?” 郁雪存想了半天,说出一句:“她叫尹雪艳……刚好我又叫郁雪存。” 韩评:“少看甄嬛传。” 韩评终于不再指望他突然打通任督二脉,悟性开窍,耐心地给他讲:“这个角色也是一个符号。美丽,雪白,纸醉金迷,永葆青春。她命中重煞,所有靠近她的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不得善终。岁月滚滚流逝,带走无数生命,她依然鲜活美丽,就像吸食着爱意而青春焕发。” 郁雪存越听越耷拉脑袋。 韩评问:“又怎么了?” 郁雪存:“没什么。” 他明白韩评是想借这个角色让他去理解演绎剧本,但是因为这些天晋熠的动作,他忍不住代入了情境。 他好像也是灾星,小时候爸爸妈妈离异,父亲欠下重债,母亲不久后染病。到了韩家,韩评与父亲决裂,整垮了好几个同盟公司。再后来,晋熠因为他而与父母闹翻,被迫出国,在华尔街成为一个恶棍。 到现在,韩评父亲车祸,卢至为也受商业针对…… 郁雪存说:“命运真糟糕。” 韩评看着他的脸色,忽然明白了他在想什么,好气又好笑,淡淡地说:“你还没有女主人公那么聪明,影响不了别人的命运。笨蛋要有笨蛋的觉悟。” 郁雪存本来就不好意思说,这下被他拆穿心事,更是着恼,偏开头:“你少一副看破人心的样子了。” 韩评知趣认错:“好吧,我看不穿。那小存能不能赏脸,陪我去吃午饭?” “没有档期。” 韩评这次真心笑了:“是我预约得不够早。那这次能不能为我破例?排在我前面的是谁?市长公子,还是华尔街大鳄?让他们先靠靠后,行不行?” 郁雪存:“你以为自己面子有那么大吗。算了,陪你就陪你。” 吃完了午饭,横店周围有卖网红冰淇凌的店面。 韩评说:“冬天还吃这个啊?” 郁雪存:“你懂什么,冰淇凌就是现在这个季节的美食。” 韩评属实无奈,去买了两份,给郁雪存插上勺子,说:“请用吧,大少爷。” 郁雪存吃了两口,突然听到韩评说:“你现在心情好吗?如果好的话,我想说些话。” “什么?”郁雪存懵懵地问。 “当初对你说出那句‘这是我的家,不是你的’,我想,的确都是我的错。你已经成为我的家人,我却让你错以为这不是你的家。” 韩评说:“我不记得有没有和你道过歉了,但是我还是要说一句,对不起。我不再用童言无忌为自己开脱。爸爸作为继父并不尽心,但他都没有对你说过这种话,作为你当时最信任的……亲人,我却伤害了你。” 郁雪存放下冰淇凌杯:“你看我现在高兴,偏偏又提起这些事来,让我不高兴。你这个人真的很坏,见不得我开心。” 韩评说:“那我不再说了。” “但是我接受你的道歉了,”郁雪存说:“我也没有再记着这件事了。你不要再时时刻刻挂在心里,总觉得对不起我似的。” 不远处,一辆车中。 卢至为面无表情看着两人肩并肩坐在横店附近一家店。 现在是谁都可以当小狗的饲养员了,十年前的老黄历好哥哥都能来掺和一脚,他卢至为算什么,前男友?被分手的金主?还是陌生人? 晚上,他没有在公司再加班,抓了几个狐朋狗友去飙车。真恨不得死在盘山公路。 几位好友惜命,假惺惺劝他去喝酒。实际是飙车出事故容易死好几个,酗酒好歹只死他一个。 他借酒浇愁,不免又想到下午那刺眼的一幕。 “没良心。”卢至为说。 “你做生意有时候确实没良心。”纪少说。 另一人说:“这是金丝雀飞走了,破防怪金丝雀不留守笼子就是没良心呢。” 纪少:“我看他不是这么输不起的人。” 卢至为:“滚。” 他抓着人陪自己喝了一整瓶威士忌,醉倒北京冬夜里。醉梦里面,原以为还能看到小存还伏在膝盖上。 结果是一夜无梦,只留下宿醉后的头痛,和公司一笔烂账,一堆未完的公务。 卢至为回别墅洗漱,打好领带,换了衣服。他的确太失态,但他不能再这样浑浑噩噩下去了。不是为了家族,也不是为了公司。 如果放任自己成为一个潦倒的醉汉,还用什么爱情的名义开脱无能,他自己都没脸见郁雪存。 他也不再抱什么“小鸟自己飞回来”的妄想。 卢至为决定认真审视一下这几个废物竞争对手。 恋爱多障碍 晋熠的计划一定是很顺利,他的运筹帷幄轻松心情,连郁雪存也能轻易发觉。 因为拍摄场地临时被租给另一个剧,剧组临时放了一天假。晋熠立刻约了郁雪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