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边翻山过来的?”
兔耳少年狐疑地打量着他,目光在他那双破旧但做工精细的运动鞋、以及那件印着奇异胶印花纹的蓝色短袖上停留了片刻,眉头皱得更紧了,“北边是乌孙和大月氏的地界,翻天山过来……你们汉人当真不要命。罢了,看你这幅随时要断气的窝囊样,也不像匈奴人的探子。”
少年撇了撇嘴,头顶的长耳啪嗒一声耷拉下来一只,显得有些漫不经心:“我叫小灰。那是我们商队的大当家阿依古丽。你运气好,碰上的是我们‘踏沙营’的驼队,要是碰上休屠王的游骑,你这身细皮嫩肉,早就被剥了皮挂在长矛上了。”
何思其听到“细皮嫩肉”四个字,眼皮微微跳了一下,本能地有些不自在。
但他此刻根本无暇多想,急忙撑着地面往前挪了半寸,急切地问道:“小灰兄弟……你刚才有没有看到其他人?也是跟我穿得差不多的人,个子比我稍矮一点,更壮实,方脸,短头发……”
“没见过。”小灰翻了个白眼,转身朝营地走去,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这一带方圆几十里除了黄沙就是盐碱,要是落了单,早就被戈壁滩上的沙狼分尸了。不过……”
他脚步顿了顿,耳朵在半空中转了半圈,朝东南方向偏了偏:“申时那会儿,东南边的官道烽燧底下好像有汉军斥候的马蹄声,闹腾了一阵,像是抓了什么人押回戊己校尉的大营去了。是不是你同伴,自己去打听吧。”
汉军……赵铮被汉军抓走了?
何思其心里一松,随即又是一紧。
被军队抓走,总好过死在荒原上或者被野兽吃了,但在这个光怪陆离、人兽同存的陌生世界里,所谓的“汉军”到底又是什么模样?
“行了,别在那儿杵着当木头。”小灰在几丈外停下脚步,没好气地回过头来招了招手,“大当家说了,既然遇上了就是缘分,过来烤火,分你半块杂粮饼子。明早我们要去轮台卫所交货,你要是走得动,就跟着驼队后面吃土吧。”
何思其如蒙大赦,撑着膝盖想要站起来。
可当他双脚完全踩实地面的瞬间,一股前所未有的异样感猛地从小腿深处窜了上来。
脚后跟踩不下去。
准确地说,是只要他的脚跟重重落在泥地上,整条小腿肚子就会传来一阵极度酸软的抽扯,仿佛小腿后侧的肌腱被硬生生缩短了一截,发力点被强行扳到了前面的脚掌上。
他只能不由自主地略微踮着脚,膝盖微微弯曲,身体前倾着往前走。
这姿势让他的步伐显得有些轻飘,甚至带着几分滑稽的轻微摇晃。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走过的湿泥地,身后留下的脚印前深后浅,脚跟处只有淡淡一层擦痕,而前脚掌却陷得极深,五个脚趾抓地的力度大得惊人。
何思其皱了皱眉,抬手揉了揉酸胀的腓肠肌。
或许是刚才在松软的流沙里跋涉了太久,为了不陷下去一直用前脚掌蹬地的缘故。
肌肉拉伤或者痉挛,常年踢足球的人对这种酸胀并不陌生。
可当他走到水洼深处的一处浅水边,借着水流洗去腿上的泥浆时,他的手掌却蓦地顿住了。
水很清,倒映着渐渐深沉的晚霞。
原本常年踢球、在烈日下晒得粗黑发亮的小腿皮肉,在水流冲刷下,竟然泛着一层极细腻温润的白。
不仅是白,那种皮肤的质感彻底变了——常年在球场上摔打磕碰留下的细小疤痕不知何时褪得干干净净,原本粗硬密集的黑色汗毛,此刻竟然变得细软浅淡,在水波下漂浮着,几乎淡得看不见。
何思其下意识地用指腹在小腿侧面重重摩挲了几下。
指尖传来的触感滑腻得让他心头微颤。
那不是粗糙男生的腿,皮下多了一层薄薄的、极其紧致却充满弹性的软脂,原本线条硬朗、棱角分明的肌肉轮廓,不知何时被融成了一种柔和圆顺的弧度。
摸上去既紧绷,又泛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柔嫩感。
他有些发怔,手掌覆在小腿肚上多停顿了片刻。
这种触感很怪,怪得让他背脊有些发凉,但指腹按压下去时,那层温软紧实的皮肉反弹回来的力道,竟然莫名地透着一股奇妙的舒适。
“喂!洗完了没有?磨磨蹭蹭的像个大姑娘!”
远处传来小灰不耐烦的催促声。
何思其猛地收回手,像是做贼被抓现行一样从水里抽回双腿,甩了甩水渍,快步朝着营地的火堆走去。
因为脚跟依旧落不实,他走在碎石地上只能轻巧地前掌受力,步子迈得又急又碎,运动短裤宽松的裤管在风里扑簌簌作响。
火堆旁的气氛算不上热络,但也不算敌对。
那几个长着狼耳或粗糙鬃毛的汉子只是冷冷扫了他几眼,便继续低头啃着手里干硬的肉干,低声用一种何思其完全听不懂的胡语交谈着。
高大的阿依古丽坐在离火堆稍远的毛毡上,正拿着一把骨刀修理一截断掉的缰绳,头顶的狭长马耳偶尔随着远处的风声转动一下,自始至终没有多看何思其一眼。
小灰扔过来半块黑乎乎、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面饼,又递过来一皮囊温热的水。
面饼拉嗓子,混着粗糙的麸皮和砂砾,何思其嚼得腮帮子发酸,但饥饿让他顾不上这些,就着水一口一口硬生生咽了下去。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小灰蹲在火堆边,两只毛茸茸的长耳在火光映照下泛着一层暖洋洋的橘红色,耳廓轻轻抖了抖,“今晚就在那边的芨芨草堆后头睡。夜里戈壁滩冷,风硬,别乱跑。营地周围撒了驱狼的硫磺,跑出去被沙狼掏了肠子,没人管你。”
何思其抱着膝盖,把最后一口面饼咽下去,轻声问道:“小灰兄弟……你们明天去轮台,能顺路带我一程吗?我想去找我那个同伴。”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