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天清晨拔营的时候,商队后梢那头套着破眼罩的老骡子又在喷响鼻。
天色泛着一层发冷的铅灰,风从西边的戈壁滩直直削过来,卷起地皮上细碎干涩的盐碱沫子。
何思其蹲在最后一口装生铁与干饼的硬木大箱边上,低着头,手指抠住运动鞋那根已经磨得发毛的尼龙鞋带,一点一点往外死命扯。
鞋底的橡胶在头十三天那上千里砂石路上被啃得坑坑洼洼,右脚后跟外侧更是磨秃了一大截,露出底下发黄的缓震发泡塑料。
这倒还在其次,最要命的是那只脚在鞋腔里晃荡得越来越厉害。
他昨晚明明把鞋带勒得肉疼,可今早才把脚掌往里一塞,就觉出脚趾两侧空落落的,像是骨肉往中间缩了一圈,鞋帮却软踏踏地朝外垮着。
他在戈壁滩的冷风里搓了搓冻僵的手指,从柴堆旁抓了一把被马蹄踩碎的干枯沙蓬草,胡乱揉成两团,硬生生塞进鞋头和脚掌两侧的空隙里。
干硬的草茎扎透了单薄的纯棉旧球袜,刺着脚底板,却好歹把那股滑移的虚空感顶住了。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右侧大腿内侧的筋腱猛地绷了一下,牵得脚后跟下意识往上一提,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半寸。
“何思其。”
前头传来老柳头的声音。那嗓音像两块糙砂石在水缸底磨蹭,又干又哑。
老柳头正把一条浸了猪油的皮鞭往腰带上绕,腰背佝偻着,左腿短了一截,站着的时候重心全压在右胯上。
他那双浑浊发灰的眼睛没看天,也没看那几辆插着黑底三角镖旗的重辕大车,就这么斜斜地垂着,目光落在何思其的鞋面上。
那两团露在鞋帮边缘的碎草茬子在风里晃晃悠悠。
何思其心里一缩,脚掌下意识想往下踩平,可脚跟刚沾到实地,足底那根大筋就猛地扯紧,疼得他眉尖抽搐了一下。
“掌柜的。”何思其应了一声。
他的嗓音原本是十八岁少年惯有的沙哑低沉,可这声应答的尾音不知怎么打了个滑,像被风削去了一小片厚重,飘在半空里。
“你脚崴了?”老柳头问。
“没。”何思其把手缩进粗麻短褐的袖口里,嘴硬得没有半分余地。
老柳头往前踱了两步。
他那条跛腿在硬土上砸出沉闷的咚声,一步实,一步虚。
他在离何思其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翻毛皮袄连着风帽,帽带勒得紧紧的,帽檐压得极低,把大半张脸罩在阴影里;枯瘦的脖颈从领口里伸出来,目光从那双破烂的运动鞋一路往上拔,扫过何思其被麻绳扎得紧绷的裤脚、发僵的腰胯,最后在那张蒙着灰土却白得有些扎眼的脸上停了停。
“没崴?”老柳头扯了扯干裂的下唇,露出几颗发黑的黄牙,“那你走路跟个踩了热炭的耗子似的,垫着脚尖给谁看呢?这趟镖走的是玉门关外的险道,沙洼子里陷了轱辘,没谁有闲工夫把你往车板上抬。”
何思其胸口起伏了一下。
那件粗麻衣衫底下,胸口正中央隐隐透着一股子火烧火燎的闷胀,被冷风一吹,皮肉缩紧,那股胀痛便越发往肋骨两边钻。
他咬了咬后槽牙,正要开口再争一句,老柳头却已经转过身,扬起手里那根带油的皮鞭,朝着前头大声吆喝起来:
“小灰!把后梢那杆黑旗绑结实点!何思其那小子昨夜踩了石头把脚脖子崴了,走不得快道,今天让他跟在尾巴后头照看杂牲口!谁要是车掉队了,也归他搭手!”
前头的大车旁立刻窜出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是小灰,头顶两只灰褐色的兔耳在皮帽檐下警惕地竖着,正抱着半捆干草嚼得嘎吱响。
听见喊声,小灰探出半个脑袋,高声应道:“好嘞柳爷!我这就给他留一壶滚水!”
风沙卷着号子声在前头漫开,车轴发出沉重的吱呀声,大队人马开始缓缓向西蠕动。
何思其站在原地,浑身发僵。
老柳头那一眼分明看得透透的,却连半句追问都没有,轻飘飘一句“脚崴了”,硬是在整个商队眼里替他把这副鬼祟怪异的步态给坐实了。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手腕上那只沉甸甸的枣红镯子蹭过额角,内壁的古旧刻痕擦过皮肉,依然带着一股退不下去的温热,像个贴肉附骨的活物,一下一下数着他的脉搏。
队伍拉成了一条长线。何思其跟在最后一辆装着草料的板车后头,步子迈得很小。
踩在沙地上的时候,人原本该是用脚后跟先着地,借着脚踝的晃动把力道卸给足弓,最后由脚趾蹬出下一步。
可现在,他的跟骨仿佛在皮肉深处悄然拔高了一截,跟腱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哪怕只是稍微尝试着让脚后跟砸实地面,小腿肚那一团肌肉就会剧烈痉挛,连带着尾椎骨最末端的那截硬肉也跟着抽搐发跳。
那是从昨天夜里开始成形的硬疙瘩。
起初只像是骑车颠久了在尾椎骨上磕出来的淤血青包,按上去发木发钝。
可到了今天早晨,何思其在草垫上爬起来的时候,那处硬包已经顶破了皮肉原有的平缓弧线,突兀地鼓起了一小截坚硬的骨节。
只要他坐得稍有不慎,身体的重量往后一落,那截新生的骨芽就会死死硌在坚硬的地面上,疼得他眼前发黑,冷汗直往领口里淌。
为了躲开那股钻心的钝痛,他连走路的姿势都被彻底扭曲了。
腰肢不得不微微往前塌着,胯骨往后收,脊梁骨死死挺直。
他曾经是校足球队的中场,习惯了弓着身子抢断冲撞,习惯了那种少年人粗糙干脆的发力方式;可现在,他的重心被强行悬在了前脚掌与胸腹之间,每一次迈步,两瓣臀肉都在裤管底下绷得紧实,步态轻盈得诡异,却又透着一股遮掩不住的仓皇。
更让他坐立难安的是耳朵。
从第十四天晌午开始,耳廓上缘那股酥麻发痒的劲头就变了味。
那不再是戈壁干风吹裂皮肤的干痒,而是一种深在软骨内部的蠕动,像是有细小的芽虫在皮下钻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