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思其猛地顿住了脚步。
恰在此时,赵铮正低头核验着手中的竹简,快步自长廊另一端转出。擦肩而过的瞬间,他下意识地抬眼扫向这名被列为“通敌首犯”的身影。
入眼的是一具过于纤细单薄的躯体,宽大的囚衣空荡荡地挂在肩头,晨光穿透薄雾,勾勒出女子微耸的胸线与收束极细的腰身,露在风帽外的一截脖颈白得晃眼,下半张脸清秀柔弱,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软骨相。
赵铮的目光掠过那张全然陌生的面孔,心头只闪过一丝边塞军伍对弱女子的粗暴疑窦,脚下并未停步。
可就在两人错身半步的电光石火间,走廊穿堂风猛地掀起了何思其散碎的衣袖。
何思其本能地抬手去压风帽。
锁链哗啦巨响,她左手腕上那一圈深沉如凝血的暗红镯子,毫无遮拦地撞进了赵铮的眼帘。
那镯子非金非石,在惨白的晨曦下隐隐泛着活物般的暗光,正死死卡在细瘦的腕骨上,将娇嫩的皮肉磨得鲜血淋漓,暗红的血珠顺着手背蜿蜒滴落。
赵铮整个人如同被万伏高压击穿,浑身的血液在刹那间倒流,双脚像是被生生钉死在青砖地上,手中的竹简哗啦一声散落满地。
那个手镯……他至死都不会认错。
昨儿傍晚,就是这只镯子,在阁楼上被何思其从爷爷的木匣里捧出来,割破了手背、喝了血,从此再没能从腕上褪下来——就在那道白光把他们吞没的前一秒,它还在何思其的手腕上发出过同样的暗芒!
名册上那个轻飘飘的“何贵”轰然对上了号——是何思其,是他惦记了这些天的何思其!
赵铮猛然回身,眼眶瞬间红得骇人。
何思其也停住了。她缓缓抬起头,风帽在晨风中微微后仰,露出了那双含着水汽、泛着幽幽清光的眼眸。
四目相对。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没有惊呼,没有相认的呼喊,在森严密布的长枪与狱卒警惕的注视下,任何一个脱口而出的音节都足以将两人同时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赵铮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死死咬着后槽牙,牙龈渗出了血腥味。
他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婀娜、面容清丽的少女,脑海中疯狂拼凑着那个曾经同寝同窗、勾肩搭背的北方少年,巨大的荒诞感与撕心裂肺的真实感在胸膛里轰然炸开。
何思其死死咬住自己丰满泛红的唇瓣,咬得唇肉彻底失了血色。
她想笑,眼眶里却疯狂涌出滚烫的泪水。
而在这极力克制的死寂中,宽大斗篷遮掩的后腰处,那一截刚刚被咬松了绳索的枣红长尾,竟完全违背了她神智的掌控,像是有自己的生命与记忆一般,顺着衣摆的缝隙,朝着赵铮所在的方向,极其细微、却又无比依恋地轻轻摇晃扫动了两下。
尾根处泛起一阵剧烈的酸胀,伴随着那抑制不住的微晃,大腿内侧的软肉骤然涌过一股滚烫的濡湿,将单薄的裤料瞬间浸透,烧得她浑身细细地战栗起来。
然而,这场无声的重逢在下一刻便被无情碾碎。
公堂之上,王校尉未等赵铮呈上卷宗便霍然拍案,一身明晃晃的重铠压得公堂死寂。
他甚至未给周长史开口复核的机会,便招来早已买通的苏屠。
苏屠一口咬定这伙人乃是西域细作,藏匿凶器图谋不轨。
任凭赵铮在堂下如何力陈账目破绽与供词造假,王校尉只轻描淡写地一句“边陲重地,宁枉毋纵,校尉营已报请大都护核准”,便将整座公堂的规矩踩得粉碎。
朱红色的斩标掷地有声。
“私通贼寇,罪在不赦。押回死牢,秋后问斩!”
退堂的鼓声如同丧钟,何思其被推搡着重新押入阴暗的走廊。
错身而过时,赵铮垂在袖中的拳头捏得骨节泛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在青砖上,但他眼底翻滚的震骇与绝望,却已在瞬间化作了一股近乎疯狂的狠戾。
酉时,暮色四合,残阳如血。
白石隘口的戍卫迎来了交接的间隙,寒风裹挟着戈壁的沙尘,呼啸着拍打着死牢厚重的木门。
死牢深处,两名当值的狱卒正围着火盆喝酒,忽然门环轻叩,门缝外递进一面文书营的调兵令箭与加盖了长史大印的提刑文书。
就在狱卒骂骂咧咧拉开门栓的瞬间,一道裹着风沙的身影如猎豹般暴起。
赵铮甚至没有给对方拔刀的机会,侧身一记狠辣的肘击直接砸碎了前头狱卒的喉骨,反手自后腰抽出藏匿的短刃,借着前冲的惯性狠狠扎进另一名狱卒的肩窝。
闷哼声被呼啸的风声彻底掩盖,赵铮夺下狱卒腰间的熟铁长刀,几步跨到最深处的牢房前,双臂肌肉暴起,借着全身的重量将长刀狠狠劈在手臂粗的铁锁上。
火星迸溅,刺耳的金属爆裂声撕碎了死牢的死寂。
“走!”
赵铮一把扯开残破的铁栅栏,沙哑的声音低沉得如同野兽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