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眸一笑,朝仍站在亭上的苍无涯招手:“小师兄快些跟上!说不得祖父正在寻我们呢!” 晚风拂过,将青年人发上静静待着的绯红丝带吹得飞扬。 正如此刻苍无涯的心一般,忽地乱了节拍。 他怔怔望着竹亭下那个张扬明媚的身影,不自觉地按住心口。 那里正传来异样的跳动,一下重过一下。 苍无涯不得不承认,自己无时无刻不在为他的灼灼感到心动。 “小师兄,发什么愣呢!” 凤灼仰着脸,朝苍无涯伸出手。 五指朝上,似在邀约,“莫非是,被我方才那番话感动到了,已经要喜欢上我了?” “嗯。” 苍无涯飞身跃下,玄衣在空中舒展开来。 继而,他轻轻说出口的话语,便揉碎在了这温柔的晚风里。 他道:并非喜欢,而是爱。 凤灼没能听清后面那句话,但那个“嗯”字却清清楚楚地落入耳中。 没来由地,他的心尖微微一颤。 正如凤灼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会突然问出,“是否感动到已经喜欢上我”这般轻佻的话语。 蓦地,他又想起白日里观海时在竹亭上闪过的那个念头。 若非自己是男子…… 这个念想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却让凤灼心头猛地一跳。 他会生出这样的想法,是否意味着,在潜意识里,他已经察觉到小师兄待自己的方式,早已超出了寻常师兄弟的相处? 那些细致入微的关怀,那些将他的每件小事都放在心上的举动,分明更像是…… 道侣之间的相处? 不,更准确地说,像是小师兄在向心仪之人献殷勤。 这个念头让凤灼的耳尖瞬间烧得通红。 所以,小师兄是…… 喜欢自己吗? 他悄悄抬眼,偷瞄对面神色如常的苍无涯。 那张俊美的脸上依旧平静如水,看不出半点端倪。 如果非要从往日相处中找出些不同。 无非是和自己说话时声音更温柔些,眼神更柔和些,待自己比旁人更体贴些…… 好吧,可能不是一些。 而是多出许多温柔,体贴更是数不胜数。 但这样,就能证明苍无涯喜欢自己吗? 凤灼越想越乱,却又有些思索不明白了。 他忽地恼羞成怒,狠狠瞪了苍无涯一眼,转身便逃。 徒留一脸茫然的黑衣剑修站在原地。 不过苍无涯很快回过神来,身形一闪便追了上去。 虽然不明白灼灼为何突然瞪他,但既然灼灼生气了,那必然是他的不是。 …… 苍序之担心凤灼与苍无涯寻不到人。 自宴席结束后,除了离开过一刹时间去寻了二人,之后便一直留在苍家待客大厅未曾离去。 此刻见二人一前一后踏入厅内。 前者面色别扭,后者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轻声哄劝。 倒真像极了一对闹别扭的小道侣。 老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也不点破。 只是和蔼笑道:“灼灼在我苍家待得可还习惯?白日宴席上的海兽肉可还合口味?” “习惯的,苍祖父。” 凤灼乖乖坐回先前的席位,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白日宴席上摆着的那些海兽肉,亦极美味。” “喜欢就好。” 苍序之捋须笑道:“不过只半日时间,灼灼应未来得及看遍我们苍家这堡垒吧?” “你与无涯既是这般亲密的师兄弟,不必与他客气。”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自家孙儿:“之后几日若还想四处转转,尽管让无涯陪着便是。” 凤灼闻言心头一跳,暗忖苍祖父怕是已从他们相处中看出些端倪。 却还是乖巧应道:“我知道的,苍祖父。” 其实让凤灼如此别扭的,并非仅是怀疑苍无涯可能喜欢自己。 他真正困扰的是,自己是否也喜欢小师兄? 凤灼向来是个爱憎分明的人。 对待感情,他素来果断。 若确定苍无涯当真有意,他便必须给出明确答复,无论是接受还是拒绝。 可问题在于,凤灼实在分不清自己对苍无涯究竟是何种感情。 二人虽年仅十九,却从十二岁相识至今,朝夕相处近七载。 说是师兄弟,实则早已亲如家人。 同门之谊、手足之情,还有那若有似无的悸动,种种情愫交织在一起,让从未尝过情爱滋味的凤灼着实难以分辨。 但若就这样糊里糊涂地放任不管,又绝非凤灼的行事风格。 他向来不屑于在感情上模棱两可,更不愿辜负小师兄这些年来的真心相待。 可是,以他这般未通情爱的脑子,又实在想不清楚这些事情。 见苍时晏 凤灼暗暗咬了咬牙。 暂且先不想这些了! 横竖焚野那家伙有着单恋霜天万年的经验,必然最懂何为情爱。 待今晚得了空,去问问他便知分晓! 眼下当务之急,还是系统与小师兄父亲之事才是。 凤灼伸手拽了拽苍无涯的衣袖,示意他说说正事。 黑衣剑修了然。 先是不动声色地朝凤灼那边挪了些距离,二人衣袂几乎相触。 这才开口道:“祖父,孙儿想去禁地见一见父亲。” 苍序之闻言,手中茶盏微微一滞。 苍时晏杀叶栖夏一事,实在给苍无涯带来了极大的阴影。 三年前结丹大典时,云逍子赐下“归鹤”这个道号。 正取自“前尘尽逝”之意,就是盼着这孩子能放下六岁那年的伤痛。 可既然有此道号,便意味着,苍无涯至今仍未将那件事情放下。 苍序之原以为,自己这孙儿此生都不会愿意见那个弑母的生父一面了。 谁曾想…… 白发老人眼角再次泛起湿意。 自苍无涯归来后,这已是他第三次情难自禁。 苍序之这才惊觉,原来自己这把老骨头,也还有如此柔软的一面。 他道:“且去吧。” 终究是血脉至亲。 这些年来,苍序之何尝忍得住不去禁地探望? 可每去一次,心中的苦涩便更深一分。 他的时晏,他最引以为傲的儿子…… 自修为尽散后,这十三年来,不过是靠着对他这老父亲以及无涯的一丝牵挂,才勉强撑到现在。 但是,没有了修为护持,苍时晏的身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 到了如今,怕是……最多再撑一年光景。 苍序之此前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 后辈在前,作长辈的,如此失态怎么行呢? 苍序之强撑着平静的语气说道:“禁地有族人看守,祖父年纪大了,就不陪着一起走动了。”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转向凤灼。 终是开口道:“灼灼若是想去,便也跟着去吧。” 叶栖夏生前是孤女,唯一至交便是凤灼的母亲凤轻歌。 当年叶栖夏与苍时晏结为道侣时,凤家人便是她唯一的娘家人。 因而,她与凤轻歌这份情谊,早已超越了普通朋友,说是异父异母的亲姐妹也不为过。 甚至于十三年前那场变故后,凤轻歌曾独闯苍家,欲要杀了苍时晏为挚友报仇。 可当她看到苍时晏那副生不如死的模样后,不知如何想的,终究还是留了他一命。 如今苍无涯要见父亲。 无论当年真相如何。 或许是另有隐情,又或者苍时晏当真是为证大道而杀妻。 归根结底,都该让作为叶栖夏娘家的凤家人知晓。 至少要让凤轻歌知道,杀害叶栖夏的苍时晏,已得到了自己应有的报应。 凤灼正暗自思忖该如何开口请求与小师兄同去。 未料到,苍祖父竟主动相邀。 他刚要回应,却在看到老人眼中那抹深藏的悲凉时,默默咽下了到嘴边的话。 …… 苍家禁地的构造与寻常禁地并无太大差别。 无非是把守之人更多些,修为也更高深些罢了。 凤灼跟在苍无涯身后,来到禁地入口处。 还未等他们开口,一位银发老翁便如鬼魅般出现在了二人眼前。 “是少族长和凤家的公子吧?” 这老翁有合体初期的修为,却一点不见架子。 反而一派和蔼可亲的模样:“族长已与我传过音了,二位且随我来吧。” 苍无涯六岁离开苍家。 虽然依稀记得来禁地的路径,却认不全族中的长辈。 这老翁既未主动介绍自己,他也不好贸然询问,只得闷声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