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今林说的是不是对的,脑子里一团浆糊,没有办法再去认真思考。 但是他想,如果自己的导师,真的是眼前的“导师”先生……那该多好啊! 他在学业上的导师几乎没有教导过他什么,那些实验、论文,基本全靠学长和学姐带着他完成。 若是有事,也都是他听从命令去找导师,导师从不会亲自动身找他,用如此平静甚至温和的口吻,对他讲述或者分析事情。 他宁愿教导自己的,是一个罪恶满身的犯罪卿! 见他不说话,今林也毫不在意,露出一个微笑: “你先回去,把你准备的凶器放下,再带把伞出来。” 荒川下意识应了一声,转头照他的话去做。 今林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转角。 一低头,发现太宰在用一种匪夷所思的眼神盯着自己。 “怎么了?” 今林把伞往太宰那边侧过去一点。 少年免疫力低,容易感冒。 刚入秋的时候,太宰就感冒过一次。 太宰生病时安静得和死了似的,药也不安分地吃,还净说些胡话,麻烦得很。 在那以后,今林就时常注意着少年,别搞些例如“全身泡进冷水里尝试溺死自己”的自杀,死又死不掉,还容易生病。 丝毫不记得太宰刚过来时,他对于身边多一个人是怎样排斥的心理…… “你说他没有杀死目标的决心……” 太宰静静地说,“但如果你不来,他现在已经去杀人了吧。” “我倒不这么觉得。” 今林道,“以他的性格,即使我不来,他也未必会真的动手。” “是吗?你把他想得真善良。” 太宰顿了顿,问道: “这就是为什么,你不等他动手、不等谋杀报告成形再现身?” “……原来你刚才静悄悄的,是在思考这个?” 今林笑了起来,“提前出现不好吗?撑着伞等他完成犯罪,多累啊。” 太宰“啊”了一声。 非常朴实无华的理由,但仔细想想,还挺有道理……? 不对,这只是借口而已。 今林出门,不就是为了谋杀报告吗? 荒川抱月没有完成犯罪,今林就无法获得谋杀报告。 “撑伞等人完成犯罪太累,所以提前出现了”,和“出门吃饭,但吃饭太累,所以不吃饭了”,有什么区别? “我还以为你是想阻止犯罪,救下他的谋杀目标呢。”太宰说。 “救人吗……你的确可以这样想。” 出乎太宰意料的是,今林这次既没有否认,也没有转移话题,反而面带微笑地注视着他: “这就是犯罪卿的真正意义所在。” “怎么可能……” 太宰收回了视线。 什么犯罪卿的意义会是救人? 侦探的工作,是“在杀人事件出现后解决凶手”。 而侦探的反义词,就应该是“制造杀人事件的凶手”才对。 怎么会是“在杀人事件出现前,解决还未成为凶手的凶手”…… 这一点也不犯罪卿! 而且今林也完全没有贯彻他说的“犯罪卿的真正意义”,这家伙言行不一…… 等等,真的没有吗? “想这么多,不如想想今晚吃什么。” 今林打断了他的思绪。 “总之不要面条。”太宰下意识回道。 这时,荒川抱月也从楼道走了下来。 他几乎是飞跑下来的。 一抬头,看见导师和旁边的少年依然撑着伞等待他…… 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原本混杂着忐忑不安与激动难耐的心,倏地平静下来,安稳有力地跳动着。 “我进来的时候看见入口有一家餐馆。” 今林望向荒川,“那里的饭菜怎么样?” “还不错。” 荒川也撑开伞。 于是一行人到餐馆,坐到靠窗的地方,各自点了一份咖喱饭。 整个过程,荒川都晕乎乎的,仿佛在做梦。 他不仅见到了导师先生,导师先生还请他吃饭? 而且还听了他的意见,选择了这家饭馆? 这对于今林而言,就是一件再微小不过的事情,但对于荒川抱月而言,他被贬斥、被忽略,已经太久太久。 即使是这么一点寻常的小事,也让他的心中涌动着难以言说的情绪。 旋即,今林又随意地问了几句他的现状与未来打算。 虽然只是很平常的询问,但在荒川抱月眼中…… 导师先生在关心他! 不过是一顿饭的功夫,荒川抱月就哽咽着把自己的全部委屈都吐露了出来。 从他的母亲如何将他辛苦带大,再到他学业上的导师如何因为他在饭桌上没有率先给师长倒酒,而看他不顺眼,以及葬礼上他是如何像喽啰一般站立着…… 今林和太宰都没怎么说话。 今林是在保持倾听,太宰则是在神游。 太宰的内心有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 一般而言的“救人”,是例如“救下溺水的小孩”、“从绑匪手中救下人质”…… 或者更偏激一点,就是像夜路案和恶果案里,令凶手死亡,救下凶手的目标。 然而此时,今林看似什么都没做…… 但实际上,这一餐过后,荒川心中的郁结得到疏解。 即使再遇到委屈和苦难,他也不会选择杀人的方式解决问题。 今林拯救了荒川。 这句话浮现在太宰的脑海中。 太宰微微睁大了眼睛。 应该就是这样…… 今林希望拯救的,是荒川本身,并不是寻常的“救人”意义中,“即将被荒川谋害的目标”。 在此之前,荒川已经放弃了自己的未来,而此时,荒川正在规划未来。 荒川的杀人动机依然存在,但他的恶意似乎被很好地化解,眼睛里充满了坚韧的光芒…… 可是今林是怎么做到的呢? 他既没有和荒川说几句话,更没有指导荒川去做什么。 非要说的话,只是问了几个问题而已。 果然……今林身上还有很多可以探究的地方。 用过餐后,三人走出店门。 太宰静默地看着荒川远去。 他再抬头望向今林,眼中神色已是分外莫名: “你是神父吗?” 听他人忏悔,引导他人走向光明。 简直是神父无疑! 至于是什么神的神父,先别管。 今林:……? 什么玩意。 谁能告诉他,太宰怎么也开始脑补了? 可恶,到底是谁,带坏了这个从不脑补的三好少年?! 今时不同往日 今林注视着太宰。 众所周知,太宰治智商高。 太宰会说这种话,肯定是有原因的。 今林正想询问,为什么太宰对自己产生了这种奇怪的印象。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他拿出手机一看,来电显示的是森鸥外。 “森君,真巧,我正想找你呢。” 今林放下疑惑,和森打了声招呼。 “导师阁下每次找我,净是些麻烦事。” 听见今林这句话,森鸥外突然觉得,自己的电话打得很不是时候。 “能者多劳嘛……” 今林笑了笑,“我想请你派人请教一下,横滨国立大学的田中万太郎教授,他的学生荒川抱月的论文,究竟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他得罪你了?”森鸥外问。 “没有,我只是希望他能指导得明白些,与学生多作交流,不至于让他的学生一头雾水。” 今林道,“但田中教授或许瞧不上我这种无名之辈,还是afia的名号更响亮。” 荒川的说法是,田中看他不顺眼,故意用各种含混的说辞卡着论文。 一番谈话后,今林不觉得荒川有撒谎。 但他也并不打算直接解决荒川的毕业问题。 如果以后谁有困难,都来找他帮忙,那他可真成神父了。 就算荒川是优秀的二级会员,他也没必要亲自出手。 追根究底,荒川身上的事件,问题源头在于荒川的老师田中教授。 找个afia去提醒田中,让田中拿出些职业道德就行。 提醒过后,如果荒川还是无法毕业,那今林也不会多管。 人生不止一条出路,万一荒川实际上没有科研的天分,他强行插手反而不好。 “导师阁下过谦了。” 森鸥外说,“现在的横滨,谁人不识导师之名?” “你就说能不能帮忙吧。” 今林完全没把森的战术互捧放到心里去。 “小事而已。”森说。 足以将荒川抱月压垮的大事,对afia而言根本就不叫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