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身能在战场上撕开装甲的力气,这会儿全用在了怎么把一块小小的塑料积木,稳稳地搭在另一块上头。
她搭得很慢,很专注,底下那一层铺得又宽又稳,然后一层一层地往上收。
莱拉在旁边叽叽喳喳地指挥,雪莉负责递积木,递得安安静静的,可那只伸出去递积木的小手,离帕特森越来越近。
菲斯克站在玄关那儿,看着这一幕,从兜里摸出一支雪茄,没点。
“她跟孩子,处得比跟咱们还快。”法蒂玛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压低了声音。
“她在冰里冻了几十年。”菲斯克把那支没点的雪茄叼回嘴里,含混地说,“醒过来,身边全是陌生的世界、陌生的人、陌生的规矩。大人她信不过。大人会算计她、会研究她、会把她锁进铁皮柜子里。”
他朝茶几那边努了努嘴。
“可小孩不会。小孩只关心她会不会搭一座塌不了的塔。”
法蒂玛顺着他的话看过去。
茶几底下,那座原本歪歪扭扭、随时要塌的积木塔,在帕特森那双手底下,已经搭起了结结实实的三层。
底下宽,上头窄,稳稳当当地立在地毯上。
莱拉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塔尖。
塔没塌。
“它没倒!”莱拉“哇”地叫了一声,整个人扑进帕特森怀里,“它真的没倒!帕特森你好厉害!”
帕特森被这么一扑,身子往后仰了一下,稳稳地接住了这个扑过来的小丫头。
她的脸上,那点几十年的冰冷,那点新兵报到似的腼腆,在这一刻全化没了,只剩下一种被小孩信任时的柔软。
“轻点。”她笑着说,把莱拉重新扶稳,“再扑,塔真要塌了。”
雪莉在旁边看着,犹豫了一下,也往帕特森身边凑了凑。她没像莱拉那样直接扑过去,只是伸出手,拽了拽帕特森的袖子。
“那个……”雪莉小声说,“你能再教我搭一个吗?我想搭个比莱拉那个还高的。”
“能。”帕特森伸手,把雪莉也揽到了身边,“你坐这儿。咱们俩一块儿搭一个。搭一个比这屋里所有人都高的。”
“比菲斯克叔叔还高?”莱拉插嘴。
帕特森抬头,看了一眼站在玄关那儿、两米二的菲斯克。
“那个……”她笑了,“那个有点难。得用掉这屋里所有的积木。”
客厅里响起一阵笑声。
“行了。”菲斯克把那支始终没点着的雪茄从嘴里拿下来,揣回兜里,朝茶几那边走过去,“莱拉,雪莉,搭最后一个,搭完睡觉。明天还有的是时间。”
“再搭一个嘛!”莱拉抗议。
“一个。”菲斯克在茶几边上蹲下来,他一蹲,把那一小片地毯的光线都遮去了大半,“搭完,帕特森也得睡。她今天,被人从一个又白又冷的房间里,搬来搬去地折腾了一整天。”
帕特森抬起头,看了菲斯克一眼。
“菲斯克。”帕特森忽然开口,她搭积木的手停了下来。
“嗯?”
“谢谢你。”她说,就两个字,可那两个字落得很实,“没把我留在那个白房间里。”
菲斯克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那房间像冷冻舱。”他说,这不是疑问。
帕特森的手指,在那块积木上顿了一下。
“嗯。”她低下头,继续往上搭那座塔,“太白了。太静了。我在那种地方,躺得够久了。”
茶几底下,莱拉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可手里还攥着一块积木不肯放。
雪莉也开始揉眼睛。
帕特森把那座塔的最后一层搭好,然后伸出两只胳膊,一边一个,把两个困得不行、却还嘴硬说不困的小丫头,轻轻地揽进了怀里。
“搭好了。”她轻声说,“看,塌不了了。明天醒过来,它还会在这儿。现在,睡觉。”
莱拉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脑袋往帕特森肩膀上一靠,搂着她的脖子就不撒手了。
帕特森抱着两个小丫头,稳稳地站了起来。
她那身能在战场上撕开钢板的力气,这会儿,被她用得比谁都轻——轻得像是怕碰碎了怀里这两个刚刚才肯信任她,毛茸茸的小东西。
“沙发在那边。”法蒂玛指了指,“莱拉睡里头那间,雪莉今晚……”
“今晚雪莉跟莱拉挤一块儿。”帕特森接了话,抱着两个小丫头往里间走,脚步放得又轻又稳,“我守着她们。我反正,也没那么容易困。冻了几十年,这点觉,补不补无所谓。”
她抱着孩子的背影消失在里间门口。
客厅里,菲斯克站起身,看着那扇门,从兜里重新摸出那支雪茄,这一次,他搓了搓手指,把它点着了。
“罗斯让我对她别太凶。”他吐出一口烟,有点想笑,“弗瑞也让我对她别太凶。俩老东西,操的心,全是多余的。”
“她对孩子比对咱们好。”法蒂玛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