霖原市的雨进入第二十九天,清晨的云层比前几日更低,像一块吸饱水的灰色绒布直接压在屋顶上。
雨不是落下来的,是悬浮在空气里的,细得像针,黏得像雾,从捷运站的排风口到巷弄的骑楼,没有一处是干的。
霖原市警局刑事分局的办公室在五楼,窗外就是那条终年积水的建国路,雨水顺着外墙的磁砖缝往下爬,墙角的壁癌已经发黑,整栋楼都透出一股晒不干的霉味。
凌晨五点,值班的灯还亮着,影印机的热气与泡面的咸味混在一块,潮湿让纸张都变得软塌。
沈映雪坐在鉴识科借来的终端机前,萤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让她原本就立体的五官更显得锋利。
及肩黑发束得一丝不苟,深灰色防风外套挂在椅背上,身上是烫得笔挺的制服衬衫,领口扣到最上一颗,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线条紧实的小臂。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四个小时,眼底有淡淡的血丝,却没有半点疲态,指尖在键盘上敲打的速度稳定而精准。
她没有等专案小组的金流报告。
江永照要她照程序等分工,她在半夜直接用自己的帐号调阅了医疗级气雾剂与合成费洛蒙的进口报关资料。
霖原市近半年的药品流向里,有三笔异常订单透过空壳公司转入,品项是肌肉松弛剂的前驱物与高浓度合成麝香,收件地址都指向同一个早已歇业的登记点,统一编号早已注销,负责人失联。
最后一笔订单的签收章,印泥晕开,却能辨认出两个字,深渊。
深渊俱乐部。
三年前因为消防安检未过被勒令歇业的地下俱乐部,位于滨海旧港区与捷运绿线末端交界的地下街,原本是日治时期遗留的水道维修站,后来被改建成表演场地,楼上是废弃的集合住宅,楼下直接连通防空避难所的支线。
江永照曾在地图上用红笔将那一区圈起来,标注产权纠纷,闲置,勿单独进入。
沈映雪将那张手绘地图的影本折进口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苏岑雅在研究室里播放的那段录音仍在她耳膜内侧震动,女声颤抖着说下面自己就湿了,恐惧与热麻重叠的瞬间,让她在闷热的加湿器白雾里第一次对自己的身体产生不确定感。
她需要一个能用鉴识封住的现场,而不是心理学的隐喻。
上午九点,雨没有停,反而因为海风转向变得更咸。
沈映雪没有通知任何人,独自开着侦防车从分局后门离开。
她将配枪检查过,弹匣压满,证物采集组的玻璃采样瓶与封口袋放在防水外套的内袋,皮鞋的鞋带绑紧,鞋底沾着薄薄的泥。
车子驶离市中心,高楼逐渐变成斑驳的旧公寓,外墙的磁砖被海风侵蚀得坑坑疤疤,空气里的铁锈味越来越重。
导航在旧港区的巷口失去讯号,她凭着记忆与地图转进一条没有路灯的下坡道,雨水在路面汇成小溪,冲刷着废弃的槟榔摊与生锈的铁卷门。
深渊的入口在两栋集合住宅之间,招牌早已拆除,只剩四个生锈的螺丝孔与一片褪色的暗红色压克力残片。
铁门半掩,门缝里透出潮湿的霉味,地上积着半指深的雨水,混着烟蒂与被泡烂的传单。
沈映雪撑伞靠近,雨敲在伞面发出细密的鼓点,她收伞时,雨水顺着制服的肩线滑落,领口与胸前立刻洇出一片深色。
她没有犹豫,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门轴因为锈蚀发出低哑的呻吟。
门内的世界像被雨水泡发后又塞进闷箱里。
俱乐部的大厅没有窗,所有的光源都来自墙角一盏接触不良的日光灯,嗡嗡作响,光线昏黄而摇晃。
空气热得不正常,黏腻得像一层透明的薄膜贴在皮肤上,温度至少有二十九度,湿度高得让呼吸都带着水气。
墙面贴着暗红色天鹅绒,绒布吸饱湿气后颜色变得更深,指尖碰上去会留下短暂的手印,很快又被湿气填平。
舞台早已拆除,地上散落着断裂的麦克风架与翻倒的塑胶椅,角落的吧台发霉,酒瓶东倒西歪,却没有灰尘,像是有人定期回来擦拭。
最让她警觉的是气味,一种甜腻的麝香混着近似体温的暖香,不浓,却无处不在,随着每一次吸气渗进鼻腔,让喉咙发干,舌根发苦。
沈映雪将手放在腰间的枪套上,没有拔出,脚步放轻,皮鞋踩在积水的地毯上发出轻微的噗嗤声。
她绕过吧台,推开后场的木门,门后是一条更窄的走廊,通往更衣室与货仓。
走廊的天花板很低,管线外露,凝结的水珠不断滴落,打在她的肩头与后颈,冰凉的触感与室内的闷热形成尖锐的对比。
更衣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比大厅更稳定的灯光,还有一个人的背影。
那是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身高约一八三公分,背对着她站在化妆台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听见门声,他缓缓转过身,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自己的办公室。
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温和,笑容礼貌,五官俊美却没有攻击性,西装剪裁合身,衬衫领口扣得整齐,指节修长,指腹带着薄薄的茧。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似情人在耳边说话的柔软,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沈警官吗,男人先开口,语气没有惊慌,反而像早就预料到会有人来,敝姓顾,顾言澈。
我是这处场地所有者的友人,受委托来处理产权纠纷,今天约了地政的人来看现场,没想到会遇见警方。
你的制服都湿了,外面雨很大吧。
沈映雪没有因为对方的礼貌放松,身体的重心微微后移,保持着格斗时的站姿,眼神如刀一般扫过他的全身。
顾言澈的手上没有工具,没有武器,文件是影印的土地誊本,看起来确实像是产权纠纷的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