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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暴雨后巷的白键(第1页)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台北的雨是用砸下来的。

信义区顶楼的风把雨线切成斜的,像无数细针从夜空往下钉,钉在松仁路的柏油路上,钉在计程车的车顶,钉在【LUST】那片从天花板延伸到地板的落地窗上。

台北101的灯光在厚重云层后晕成一团乳白色的光斑,雨水沿着玻璃往下滑,把远方的霓虹揉成一条条流动的河。

会所已经打烊,最后一组客人半小时前被送进电梯,现场爵士三重奏的鼓手正在后台收鼓刷,吧台里的调酒师把最后一颗柠檬皮丢进厨余桶,冰块在不锈钢水槽里缓慢融化,发出细微的裂开声。

空调的低鸣混着雨声,整层顶楼呈现一种狂欢退场后的松弛与空旷,丝绒卡座上还有客人留下的威士忌杯缘印,空气里残留着烟草、木质香水与酒精混合后的余韵。

沈聿礼没走正门。

他从员工通道推开后巷的铁门,手里夹着一支刚点燃的烟,黑色丝质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截蜿蜒的刺青,雨气立刻扑上来,带着地下室霉味与夜市收摊后的油腻。

后巷是信义区最不体面的那一面,与正面的光鲜形成尖锐对比,堆叠的纸箱、倒放的啤酒篮、贴满小广告的变电箱,头顶是错综的冷气管线,雨水从管线接缝处滴滴答答往下漏。

这是他喜欢的地方,安静,没有人会在这里跟他谈生意、谈感情,只有雨声最诚实。

他靠在湿漉漉的砖墙上,火光在指尖明灭,雨水在烟头上发出轻微的嘶声。

原本只是想抽完这支烟就叫代驾回敦化南路的住处,却在吐出第二口烟雾时,看见巷子最深处的避雨檐下,缩着一个人。

一开始他以为是喝醉被丢包的客人,但那身影太瘦,也太安静。

是个女人。

她整个人抱着膝盖蹲在骑楼的矮墙边,米白色的针织洋装已经被雨水浸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到近乎脆弱的腰线与小腿的弧度。

乌黑的长发湿淋淋地贴在脸颊与颈侧,水珠不断从发尾滴落,落在她怀里死死抱着的那个东西上。

那是一个深蓝色的琴谱夹,外层是防水的皮革,此刻她用整个身体护着它,像护着什么比自己更重要的东西,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腕细得好像一折就会断。

她的脸低埋着,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腭与鼻尖,雨水顺着睫毛往下流,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

沈聿礼挑眉。信义区凌晨的后巷,从来不缺狼狈的人,但狼狈成这样还把谱夹当成救生圈抱着的,他倒是第一次见。

他走过去,军靴踩过积水,溅起轻微的水花。对方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聿礼的呼吸顿了一下。

那是一张极清冷的脸,皮肤在巷口昏黄的灯泡下白得近乎透明,眼型细长,眼尾微微下垂,原本应该是冷淡疏离的长相,此刻却因为雨水与慌张而显得可怜。

她的唇色很淡,被雨水泡得有些发白,却因为紧紧抿着而透出一丝血色。

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像琴键一样干净,此刻盛满了强行维持体面的倔强与藏不住的颤抖。

明明已经抖得像风中的纸,却还是挺直着背,不肯让自己看起来需要被可怜。

叶蓁也看见了他。

男人的身形高大,宽肩窄腰,黑色衬衫在夜色里几乎与雨融为一体,只有刺青与指尖的烟头是亮的。

五官深邃,眼窝微陷,带着一种长年混迹夜场的慵懒与侵略感,眼神直接得近乎冒犯,从她湿透的发尾一路扫到她膝盖,最后落在她怀里的琴谱上。

叶蓁本能地将琴谱抱得更紧,往墙角又缩了一点,声音细小却努力保持平稳。

【不好意思……我只是躲一下雨,雨停了就走,不会造成困扰。】

她的声音很好听,是那种常年练声乐与教学养出来的、带着共鸣的清亮,此刻却因为寒冷而带着轻微的颤音。尾音抖了一下,被她硬生生咬住。

沈聿礼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烟从唇边拿开,低头弹了一下烟灰,火星在雨中瞬间熄灭。

然后他蹲了下来,与她平视。

距离近到能闻到她身上除了雨水之外,那股淡淡的、属于琴房的木质调与松香味,像午后大安区巷弄里被阳光晒过的木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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