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荒野的雨是黑色的。
不是形容词,是字面上的黑。
天空像是被烧穿的帆布,厚重的辐射云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翻滚、堆叠,从焦土盆地的方向被季风推挤过来,云底压得极低,几乎要贴上龟裂的大地。
云层摩擦时没有雷声,只有低沉到让胸腔共振的闷响,像是某种巨兽在云后面磨牙。
接着,雨点落下。
每一滴都混着悬浮的铯与锶微粒,在盖格计数器的探针上敲出刺耳的尖叫。
雨水砸在裸露的岩石上,会留下淡淡的油彩光泽,砸在人的皮肤上,会先是刺痛,然后是灼热,最后是深入骨髓的麻痒。
那是辐射在啃噬活细胞的滋味。
在这种天气里,任何有脑子的游牧者都该躲进背风的岩缝或是废弃的涵管,用铅板把自己裹起来,等雨过去。但雷恩·沃克没有躲。
他把改装过的皮卡停在一处崩塌的公路断层下方,让生锈的桥墩替车顶挡住大部分的黑雨。
车头朝着风来的方向,引擎没有熄火,低速空转着,排气管喷出淡淡的白烟,很快就被黑雨打散。
挡风玻璃前,雨刷徒劳地摆动,刮开一层又一层污浊的水膜,却永远刮不干净。
雷恩坐在驾驶座上,皮革长风衣的领子竖起,战术背心的绑带勒紧在结实的胸膛上。
他的脸被风沙与阳光刻出深刻的线条,胡渣三天没刮,灰蓝色的眼睛透过沾满泥点的挡风玻璃,盯着前方一百公尺外的泥泞地。
那里有一串脚印。
不是人的,是狼的。
但比一般的狼掌大上整整一圈,趾间还带着蹼状的畸变组织,脚印边缘有拖曳的爪痕。
畸变狼群,至少六只,刚刚经过这里不超过半小时。
雨水正在迅速抹去牠们的气味与痕迹,雷恩必须在辐射暴雨彻底洗掉一切之前跟上。
狼群的皮可以换一整箱抗生素,狼肉熏干后能在黑市换到干净的滤芯。
这在荒野就是生存的算术。
盖格计数器挂在方向盘上,哔哔声从间歇变成连续,辐射剂量正在爬升。
雷恩瞥了一眼仪表,剂量已经踩进黄线。
他从副驾驶座的工具箱里拿出碘化钾药片,干吞了一颗,苦味在舌根化开。
他的身体对低剂量辐射有耐受性,那是十年荒野流浪用寿命换来的,但不代表他能在黑雨里洗澡。
他正准备踩下油门,远处的雨幕里,却传来不一样的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雨声,是引擎的咆哮。
经过改装的增压引擎,排气管刻意敲掉消音器,为的就是用噪音宣告主权。
还有自动步枪的连发点射,夹杂着人的惨叫。
雷恩的手停在排档杆上。
他缓缓放开,小心地将皮卡再往桥墩阴影里倒退半公尺,让车身彻底隐没在黑暗中。
荒野法则第一条,别多管闲事。
尤其是在听见那种引擎声的时候。
那是豺狼。
灰烬荒野上最凶残的掠夺者帮派。
崇拜马力与血迹,把活人当牲口,把死人当路标。
雷恩跟他们打过三次交道,每一次都在对方的尸体上多添一道疤。
雨幕被车灯撕开。
三辆武装皮卡与一辆用推土机改装的冲撞车,像发狂的野兽般冲进视野,将一支由两辆厢型车与一辆牵引板车组成的车队死死堵在干涸的河床中央。
那支车队的侧面还印着早已褪色的标志,一个圆形的方舟图腾,底下写着细小的字,方舟议会,植物基因保存计划。
学者们的车。
书呆子才会在这种天气出门。
战斗结束得很快,或者说,屠杀结束得很快。
方舟的护卫显然不是豺狼的对手,两名持枪的保卫在第一轮扫射中就倒在泥里,鲜血被黑雨冲刷成淡粉色的细流。
剩下的两名学者举手投降,却被绳套套住脖子,直接从车厢里拖出来,脸朝下按进泥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