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阿姐她们还好吧?” “好……挺好的。” 小荷这时才发现陆筝,她直起腰,把手里的稻茬往泥里一摁,在田水里洗净了手上的泥,抬起头看着陆筝。 “阿筝,我让你帮忙买的东西,你买了吗?” 陆筝愣了一下。买的东西?小荷什么时候让她买东西了?但她很快反应过来,点了点头:“买了,买好了。” 小荷看她眉眼舒展,便料定到自己想要的事已经达成,心中欢喜,说道:“那等我忙完了,再去你家拿。” “哎,好。”陆筝应得飞快。 旁边一块地里,一个同样在沤稻茬的后生直起腰来,看了一眼陆筝空空的两只手,又看了看小荷,笑嘻嘻地问:“买了啥好东西?也没见她提着呀?” 小荷白了他一眼:“姑娘家的东西,你问这么多做什么?” 那后生被她噎了一句,讪讪地闭了嘴。 旁边有人闷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小荷是村里数一数二好看的姑娘,白净秀气,干活又利索,村里好些年轻人都惦记着。 亲上加亲这种事,老辈子最喜欢了。 原先大家也没把陆筝当回事,两个女孩子家家的,玩得好也正常。可自陆筝她大姐的那个契姐来了几次村里之后,大家伙才开始意识到,如今女子也是可以娶妻的。 更别提前段时间陆筝受伤,小荷还去照顾了好些日子。 想到这,那些后生们再看陆筝,眼神里就多了几分警惕。 陆筝没有留意那些目光。她又看了小荷一眼,小声说了一句“那我先回去了”。 说着,便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小荷也抬头看她的目光。 两人几乎是同一瞬别开了视线。 一个低头继续沤稻茬,一个加快脚步往村尾走。 只剩一颗心儿在胸腔里扑通扑通地跳。 陆筝回到家,小桃不在。 灶房里空空的,锅还是凉的。 她蹲下来生火。 看着火苗慢慢蹿起来,才淘了米,把锅架上,舀了水进去。 坐了一会儿,水还没烧开。 这时,院门响了一声。 有人走进来,脚步声轻悄悄的。 那脚步声穿过院子,停在灶房门口。 小荷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阿筝。” 陆筝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有人在擂鼓。 小荷又叫了一声。 她才直起身,看见小荷站在门口,裤腿还卷着,脚上沾着没洗净的泥,显然是直接从田里过来的。 不知为何,忽然之间生出一种手足无措的感觉,她弓着背,假装在拨弄灶膛里的柴火。 小荷的脸也有些红,但比陆筝镇静多了。 她走进来,在陆筝旁边的矮凳上坐下,膝盖碰了一下她的膝盖。 陆筝的脚指头在鞋子里蜷了一下。 小荷咬着嘴唇,声音小小的,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羞意:“你阿姐怎么说?” 陆筝轻咳了声,“阿姐说……说八天后,就是二三那天,让媒人上你家提亲……” 说到“提亲”两个字,她拿着火钳子的手微微颤着。 小荷早在刚才的时候就已经猜出结果,可事情当真确定下来,还是没能压住内心的喜悦。眉毛飞扬,唇角翘起来,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她“嗯”了一声。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锅里的米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蒸汽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带着米饭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厨房。 陆筝偷偷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小荷的侧脸被灶火映得暖融融的,睫毛微微颤动着。 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看的画面了。 小荷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陆筝赶忙别开目光。 “那我先回去了。”就这么坐了一会儿,小荷终于站起来。 “别,”陆筝忙跟着站起来,“我都做饭了,你……你留下吃嘛。” “家里煮了呢……”小荷道,盯着自己的脚尖。 心里其实也想留一会儿。 “那……那你先吃这个垫垫。”陆筝想到阿姐让自己带回来的两个鸡蛋,忙从兜里掏出来,捧到她跟前。 “哪来的鸡蛋?”小荷伸手拿了一个。 “阿姐给的,两个都给你。” “你也吃,咱一人一个。” “你吃,你……你忙活一早上了。” “你跑进跑出也累。”小荷道。 陆筝无奈,只得拿了一个。 两人肩挨着肩,坐在灶边的小凳子上,剥着鸡蛋。 陆筝手粗,剥得慢,蛋壳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小荷的手比她的巧一些,在边上剥得又轻又快,整片蛋壳顺着弧度滑下来,露出白嫩嫩的蛋白。 “你都剥完了?”陆筝偷眼看了她一下。 “嗯。”小荷把剥好的鸡蛋递到她面前,“给你。” “你自己怎么不吃?” “你先吃嘛,我再剥一个。”小荷不由分说地把鸡蛋塞进她手里,又从她手里把那个还没剥完的换过来。 鸡蛋还是温的,手心贴着,暖乎乎的。 陆筝低头咬了一口,蛋白滑嫩,蛋黄是半凝的,不干不噎,在舌尖上慢慢散开。 她嚼了两下,偏过头看小荷,小荷正低着头剥她那个没剥完的蛋。 灶膛的火光映在她侧脸上,把她脸颊那层薄薄的红照得更明显了。 “好吃吗?”小荷问。 “嗯。”陆筝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好吃。” 她说完把剩下的大半个鸡蛋递过去,“你也尝一口。” 小荷抬眼看了她一下,没有犹豫,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咬得小小的。 陆筝的手没有收回来,还举在那里,等她咬完,才慢慢放下。 小荷嚼着嚼着,嘴角弯了一下。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默默地将两个鸡蛋吃完。 小小的空间里,鸡蛋的香味混着灶膛里的烟火气,慢慢弥散开。 陆筝的手垂在膝盖边上,小荷的手也垂在膝盖边上,两只手之间隔着一根手指的距离。 陆筝悄悄地一点一点地往旁边挪了一下,小指碰到了小荷的小指。 小荷没有躲开,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下嘴唇被她咬得又红又肿。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小指头挨着小指头,谁也没说话,谁也没看对方。只有灶膛里的火苗时不时发出噼啪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小荷才依依不舍地将手收回来,站起来:“我该回去了,再不回去我娘该说了。” 陆筝心里舍不得她走,可也不知道怎么留。 只好闷闷地“嗯”了一声。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灶房,穿过院子。 走到门口,小荷转过头,看着她帽子歪歪扭扭戴在头上的别扭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什么。”小荷目光落在那顶旧帽子上,帽子边沿被汗浸透,布料皱巴巴地耷拉下来。 陆筝心忽然沉了一下:“我这样是不是很丑?” “说什么呢。”小荷嗔道,“一点也不丑。” 她顺手把那顶帽子从陆筝头上摘了下来。 “都湿透了。” 陆筝猛地没了帽子,头上一凉,下意识抬手去挡脑袋。 头发剃了有些时日,新长出来的不多,青青的一层薄茬,风一吹就有凉意。 她不太自在,眼看小荷伸手过来,偏过头想躲。 却被小荷拉住手腕:“别动。” 陆筝停住了。 小荷凑近了些,目光落在她头顶。伸手过去,指尖碰了碰那片短短的发梢。先是试探了一下,然后手掌轻轻贴上去,在那片青茬上慢慢摩挲了一遍。 粗糙的、微硬的触感,从她指腹传上来。 “以前都是长的,现在这么短了。” 陆筝僵着没动,她能感觉到小荷的指尖划过她头皮,又轻又痒。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小荷一定能听见。 “回去我替你缝一顶新帽子,”小荷说,“旧的又破又湿,戴着不舒服。” 说着收回手,“好了,这回真的得回去了。” 脑袋上的温热没有了,陆筝心中变得失落。 小荷走到外边,回头看了她一眼,“走了。” 陆筝:“你……” “我什么?” “我……今天还能再见到你吗?” “你想吗?” “想的。” “那我今晚过来。” 小荷说着,嘴角翘起来,转身跑了出去。 陆筝看着她的身影渐渐远去,终于忍不住咧开嘴,笑成了一个傻子。 作者有话说: 无 沈家+副c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