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里的锄头顿了一下,然后“哐”的一声丢在地上。 “不干了。”他闷声说了一句,拎起搭在田埂上的外衣,大步往家里走。 他娘正在厨房里做饭,见儿子晌午不到就回来了,一脸不高兴的样子,探头问道:“咋了?地刨完了?” “没刨。” “没刨你回来干啥?” 大林子没吭声,一屁股坐在门槛上,闷着头不说话。 他娘一看他这副模样就猜到了八九分,把手里的锅铲往灶台上一拍,扯着嗓子就骂:“又是为了乔家那丫头?人家都来说亲了,你跟这儿丧气有什么用!早知道你喜欢她,你倒是早点去提亲啊!天天就知道闷头干活,话都不会说一句,人家能看上你才怪!” 大林子被他娘骂得头更低了,蹲在门槛上,一声不吭。 他娘骂完了,又叹了口气,转身回厨房继续炒菜,锅铲碰着铁锅,叮当作响。 秋婆婆对这些风波浑然不觉,或者说,她心里门儿清,只是懒得理会。撩着车帘子,一边跟钟晚聊天。 路过小荷家门口,钟晚道:“婆婆,小荷家就在这儿,待会儿我们就不过来了,就都麻烦你了。” 秋婆婆笑道:“放心吧,这事儿就交给我,你们啥也不用操心。” 马车继续往前走,很快就走到了陆筝家的院门口。 下马车,进院。 两只大雁见有人来,伸长脖子又是嘎嘎一通叫。 陆筝站在院子里,听到动静,快步迎了出来。 她有些紧张,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秋婆婆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睛里露出满意的神色,笑着开口道:“好!好!这身板,这精气神,一看就是个能干的!我就喜欢这样的姑娘,利利索索的,不拖泥带水。” 她又环顾了一圈院子,“这院子也收拾得好,干干净净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菜畦也侍弄得精神。过日子嘛,就得这样,有条有理的。” 她的目光落到那两只大雁身上,更是连连点头:“这可是好东西!如今肯费这个工夫去抓大雁的可不多了。好,好,有心了。” 陆筝被她夸得耳朵通红,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季云溪从堂屋里出来,笑着接了话:“秋婆婆你别夸她了,再夸她连话都不会说了。” 秋婆婆哈哈大笑:“该夸就得夸,年轻人做得好,不夸她她怎么知道?” 说笑了几句,看了看天色,她才道:“时辰不早了,我这就去小荷家。你们在家等着,等我好消息。” 钟晚让竹心和杨宝儿跟着车,将礼品一起送过去。 马儿嘚嘚嘚,一会儿就到小荷家门口。 秋婆婆下了马车。 远远就看见院门大开,里头人影绰绰,不止一家人。 她脚步一顿,眯眼往里瞧了一眼,心里便有了数。 院子里站着两拨人。 一拨是小荷家里人,小荷娘站在屋檐下,脸色有些不自然。 另一拨是几张生面孔。一个穿着半新不旧绸衫的中年妇人,身后跟着两个挑着礼担的汉子。 那中年妇人正满脸堆笑地跟小荷娘说着话,地上放着两扎用红纸封着的礼盒。 堂屋的窗户后面,帘子动了一下。 小荷躲在窗边,透过帘子的缝隙往外看。 她看见院子里妇人,知道这是上河村的王嫂子,来替她那表兄说亲的。那表兄小时候见过几次,长大后就没怎么来往了。她眉头拧了拧,目光又不停地往院门口瞟了一眼,心里急得不行。 就在这时,秋婆婆不慌不忙地跨进门槛,口中笑道:“哟,今儿这院子可真热闹。” 院子里的人齐齐转头看向她。 小荷娘看见秋婆婆,脸上的表情更加复杂了,有几分心虚,又有几分为难,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先招呼哪一边。 那中年妇人上下打量了一番秋婆婆,大约也猜到了来人的身份,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但仍端着客气的语气问道:“这位是?” 秋婆婆不接她的话,而是笑眯眯地看向小荷娘:“乔家嫂子,这位是?” 小荷娘硬着头皮介绍道:“这是上河村的我娘家嫂子,姓王,是……是来替我家外甥提亲的。” “哦——”秋婆婆拖长了声调,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不减,“原来是亲家舅母。巧了,我也是来替人说亲的。看来今儿这日子选得好,大家都赶着好日子来。” 她这话说得轻巧,不软不硬,既不呛人,也不退让。 那王嫂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了起来:“这位大姐,真是不巧,我们今儿是先来的,这礼都摆上了。您看,要不您改日再来?” 秋婆婆在院子里站定,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衣袖,笑道:“提亲这事儿,可不分先来后到,得看两家孩儿是否般配。您是替您外甥来的,我是替我们阿筝来的。咱们各说各的,让乔家嫂子听了,自个儿拿主意,岂不是更好?” 王嫂子脸色沉了沉,但也不好发作,只好勉强笑道:“那您说说看,您替的那家是什么条件?” 秋婆婆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清了清嗓子道:“我替的这位姑娘,姓陆名筝,就住在咱们村尾。家里只有一姊一妹。她阿姐在城里开着酒楼,就是如今沥州城最红火的酣春楼。家里青砖瓦房,有几亩旱地,日子殷实。阿筝这孩子,人品更是没得说,勤快,踏实,一门心思过日子。前阵子码头上救人的事,想必您也听说了,就是她。这样的人家,这样的人品,您说,是不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王嫂子听完,嘴角撇了撇:“条件是不错,可她是个姑娘家。两个姑娘成亲,这算什么事?将来没个一儿半女的,这家业传给谁?” 帘子后面,小荷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着院子里的每一个字。 王嫂子的声音尖尖的,像指甲划过瓷碗,她不喜欢那个声音。秋婆婆的声音稳稳的,像一瓢水慢慢倒进盆里,不溅出来。 她听到秋婆婆夸陆筝,她的心里,忍不住涌出一股自豪感。 陆筝从来不会在人前夸自己,可秋婆婆替她说了。 院子里,秋婆婆不慌不忙地接话:“这位嫂子,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女子结契,如今律法都认了,城里头多的是。再说了,孩子的事儿好办,将来抱养一个就是了。倒是您外甥那边——” 她继续道,“可不知家里境况如何?有几亩田?几间房?兄弟几个?父母可还健在?将来小荷过去了,是当家做主呢,还是得看公婆脸色过日子?” 王嫂子被她这一连串问题问得有些招架不住,支支吾吾道:“家里……家里还算殷实,有三间瓦房,十来亩地……” “三间瓦房,十来亩地,兄弟几个分?”秋婆婆一针见血。 王嫂子不说话了。 秋婆婆也不再步步紧逼,大家都是做这一行,受人之托,势必要尽力而为。再说了,事儿成不成,也不单看媒人是怎么说。 她转而看向小荷娘,语气放缓了些,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乔家嫂子,咱们都是当娘的人,心里头最惦记的,不就是闺女嫁过去过得好不好吗?阿筝这孩子,您也是看着长大的,她是什么样的人,您心里比我清楚。一个村的,知根知底,小荷嫁过去,走几步路就到家了,您想什么时候见她就什么时候见她。上头没有公婆压着,下头没有妯娌闹心,两个孩子互相喜欢,日子怎么过都是甜的。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小荷爹蹲在屋檐底下的角落里,手里夹着一根旱烟杆,烟没点着,就那么捏着。 他听着两个媒人你来我往,一句都没插。 瞅了一眼自家媳妇,她攥着帕子的指节还在发白,又听见秋婆婆那句“上头没有公婆压着,下头没有妯娌闹心”,心里忽然觉得不是滋味。他想起自己媳妇嫁过来这二十多年,过年过节回娘家,她总是在路上就开始叹气。他以前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老太太对着外,端的是一副慈祥的模样。可对上他媳妇,摆着架子呢。 他把旱烟杆在鞋底磕了两下,又放下了,闷闷地吐了一口气。 小荷娘攥着手里的帕子,没有接话。下意识看了眼向来不对付的婆婆。 老太太今天难得没有插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端着茶碗,像一尊不动声色的佛。 小荷娘心里有些发虚,她瞒着婆婆安排了娘家那边的人来提亲,要是老太太知道这背后是她做的主,少不得又要拿话刺她。 她正犹豫着,乔婆婆的声音不轻不重地传过来:“人家媒人大老远来的,别让人家在院子里干站着。”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既没有偏向哪一边,也没有明确表态。 小荷娘听了这一句,便知她是给自己台阶下,咬咬牙,侧身让开门口:“秋婆婆,您屋里坐。” 王嫂子见状,知道今天这事怕是成不了了,脸色难看得紧,但也不好当着面撕破脸,只好勉强挤出一个笑来:“既然乔家嫂子这边有客,那我改日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