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她松开手,低下头,“当我没说。” 院子里的那盏灯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光影在她们脸上明灭不定。 钟知意蹲在她面前,被那只手按着,温热而柔软。 她沉默了很久,没有回答。 院子里很静。远处不知是谁关了院门,发出“吱呀”一声。 钟知意看着面前这个哭得眼尾通红的人,忽然想起许多从前被忽略的事。 自己带她回来的时候,她十三岁,十几年过去,她如今也才跟晚儿一般年纪,这些年一直跟在自己身边,从未离开过。 她明明最怕冷,却总在自己没有开口的情况下,每次都乖乖站在门外等着。 每次明明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也总要等自己睡下才肯将褥子铺在地上。 自己随口说一句头疼,她便记上好几日。自己身边若来了旁人,她嘴上什么都不说,眼睛却总忍不住往那边看…… 钟知意的目光落在未央泛红的脸上,许久没有说话。 未央等不到回答,便慢慢闭上眼。 “主子,我今天喝醉了。”她像是在替自己最后找一条退路,“你别当真。” 钟知意心口忽然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只是伸手将未央从凳子上扶起来。 未央的腿已经软了,站起来时整个人都晃了一下,下意识便靠进她怀里。 钟知意的手停在她腰侧。 半搂半抱地扶住怀里的人,低声道:“知道了。” 未央迷迷糊糊地问:“知道什么?” 钟知意垂眼看她,“知道你醉了。” 未央似乎有些失望,低低地“哦”了一声。 可她不知道,钟知意此刻看着她,心里想的已经不是这句话。 她只是还没想明白,为什么听见她说“疼”的时候,自己也跟着疼了一下。 回到房中,钟知意将人扶到床上。 未央沾了枕头便没了力气,半闭着眼,手却还抓着钟知意的衣袖。 钟知意低头看了一眼。 “松手。” 未央不动。 “未央。” 还是不动。 钟知意最终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替她把被角掖好。 未央已经睡着了。 眼角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泪痕。 钟知意伸手过去,指腹轻轻擦掉。 她看着未央熟睡的脸,忽然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 “你不要跟别人在一起,好不好?” 钟知意沉默良久,最后低低笑了一声。 “你倒是会给我出难题。” 寒冬腊月着实冷有些冷,她坐了一会儿,将被攥住的衣角轻轻抽出来,起身换了寝衣,掀开被子,躺了下来。 床很宽,两个人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黑暗里,钟知意睁着眼睛,看着帐顶。过了一会儿,她往未央那边挪了挪,又挪了挪,直到她的肩膀碰到了对方的肩膀,才停下来。 未央在睡梦中动了动,像是感受到了温暖,无意识地朝她那边靠了靠,蜷缩的姿态终于放松了一些。 钟知意没有动,也没有躲开。 她闭上眼睛,听着身边的人呼吸声,一点一点地,陷入了睡眠。 作者有话说: 姨母和未央,大概三四章这样。这本已经离题万里了,大家随便看看就好,不得劲就弃了,我也懒得去靠近主线了,想到哪儿就写哪儿 应对之策 未央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手臂碰到柔软的锦被,整个人忽然僵住。 这不是她睡惯了的那张窄床。 她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床帐,还有床头那只她替钟知意放过无数次的香炉。 这是主子的床。 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昨夜的事,也跟着一点一点浮上来。 她想起自己喝了两杯酒,想起院子里的灯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想起钟知意蹲在她面前问她怎么了。然后,是她伸手摸了那人的眉毛、眼睛和鼻梁,是她抓着那只手,按在自己心口,哭着说说“我这里好疼”。 她甚至记得钟知意沉默时的神情。 未央闭上眼睛,无地自容,恨不得重新醉过去才好。 她怎么能说那些话?那可是她的主子。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和钟知意之间隔着什么。一个是高高在上的主子,一个是签了身契的丫鬟。她能替她梳头、穿衣、捶肩,能在她睡着以后守在床边,却唯独不能把那些藏在心里的东西说出来。 昨晚她偏偏说了,而且说得那样明白。 未央坐起身,手指攥紧了被角。 她忽然不敢出去了。 可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她总不能一直缩在这张床上,更何况这还是主子的房间。她慢慢下了床,把被子叠好,又把自己睡乱的地方仔细抚平。 做完这些,她站在床边深吸了一口气。 但该来的,总会来的。 她甚至想好了,若主子骂她,她就认错。若主子罚她,她便受着。 只要别…… 未央一颗心忽地轻颤起来,她不敢把那个念头想完。 她推开门。 钟知意已经起来了,正坐在窗边看图纸。听见动静,她抬起头来,只看了未央一眼。 “醒了?” 未央怔了怔,“……嗯。” “过来。” 还是平日里的语气。 未央走过去,脚步比往常慢了一些。 钟知意把桌上的茶盏递给她:“添点热水。” 她接过茶盏,指尖微微发凉。从始至终,钟知意都没有问昨晚的事。 添了水,又把茶盏放回去,便站在旁边等着。 她等了片刻。 钟知意低头翻了一页图纸。 又过了一会儿,还是没有说话。 未央忍不住抬眼看她。 钟知意神色如常,眉眼间没有半点异样,仿佛昨夜不过是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一晚。 未央的心却慢慢沉了下去。 她原先竟还存着一点说不出口的念头,也许主子会问她,也许会说一句“你昨晚胡说什么?” 甚至哪怕只是皱着眉看她一眼,她都能知道,昨晚那些话,钟知意听见了。 可什么都没有。 “主子……”她终于忍不住开口。 钟知意抬眸:“嗯?” 未央死死咬着唇。 昨夜那句“我这里好疼”,她都能借着酒意说出来,可到了此刻,清醒以后,反倒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她低下头:“没什么。” 钟知意看了她一会儿,也没追问,只“嗯”了一声,重新低头看图纸。 屋里安静下来。 未央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昨夜像是一场只有她一个人记得的梦。 她摸过的眉眼,她流过的眼泪,她说过的那些藏了许久的话,全都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没有人捡起来,也没有人问她为什么会说。 她垂下眼睫,指尖慢慢蜷进掌心。 她原本还以为,哪怕主子不喜欢她,至少会因为她昨夜的那些话而有些不同。可现在她才明白,或许是她想得太多了。 对于钟知意来说,她还是那个大丫鬟。伺候惯了,所以留在身边。 昨夜醉酒,不过是丫鬟失了分寸。醒了,也就该过去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胸口便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她喘不过气。 她站了一会儿,终于轻声开口道:“主子,没别的吩咐,奴婢先下去了。” 钟知意头也没抬,嗯了一声。 未央脸色灰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她很想回头。 只要钟知意叫她一声,只要再问她一句昨晚的事,她大概就会留下。 可身后始终没有声音。 未央等了片刻,终究还是低下头,轻轻把门带上。 门合上的那一刻,她眼里的那点光也跟着暗了下去。 …… 码头上,十几辆马车一字排开,占了卸货区小半个场子。 一艘中型货船靠岸,踏板落下来。 等在岸上的搬运工们立刻鱼贯而上,动作麻利,一个接一个地从舱底背出大酒缸,弯着腰,慢慢地往马车方向走。到了车边,马夫上前搭把手,合力将酒缸抬上车,码放在铺好的稻草上,再用粗绳横一道竖一道地绑结实。 装满一车,车夫一甩鞭子,马车便先走了。 码头上闲散的人三三两两地聚着,看着这一幕,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张望。 “这是……酒?” 旁边一个老者捋了捋胡子:“是啊。酣春楼每个月都从隔壁鄞州的长庆楼运酒过来。” “鄞州?怎么跑那么远?咱们沥州不是刚设了正店吗?前几天听说得沸沸扬扬的,望江楼都拿了正店的资格了。既然咱城里有酒,何必还舍近求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