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偷偷以为,只要自己一直陪着她,哪怕没有名分,至少也是不一样的。 至少她是最懂钟知意的那个人,她知道她什么时候是真的高兴,什么时候只是笑着应付。知道她夜里容易口渴,床头那盏茶永远不能空…… 她以为这些别人替代不了。 可现在她忽然发现,并不是。 钟知意可以喜欢别人,也可以让别人来伺候她。她若是哪日真的走了,钟知意大概也只是觉得身边少了个顺手的人,过些日子,自然会有另外一个人补上来。 真正舍不得的,或许从头到尾只有她自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未央心里便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剜了一下。 她不是没想过留下,恰恰相反,她太想留下了。只要钟知意不赶她,她大概一辈子都舍不得走。 可她也开始害怕,害怕自己以后每看见钟知意身边多一个人,便要难受一次。害怕钟知意哪天真的有了喜欢的人,她还得笑着替她端茶倒水,替她安排一切,甚至亲手替她清理那些场面。 她可以忍一时,可她不知道自己能忍多久。 更不知道等到有一天,她真的忍不住了,会不会连如今这点体面都保不住。 想到这里,她慢慢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 作者有话说: 还以为今天能写到她们的结尾 别走求你 未央是第二天一早来的。 钟知意一夜没睡好,眼底泛着青,正坐在桌前看着那盏冷透的茶出神。 她感觉未央在和自己闹别扭。 门被推开时,她以为是春杏,头也没抬:“出去。” “主子。” 钟知意抬起头。 未央站在门口,穿着那件青布棉袄,头发挽得整整齐齐,手里捧着一只木匣子。 钟知意又怎知她昨夜心里边经过怎样一场翻天覆地的挣扎,见是她,臭脾气缓了一些。 再瞧着她脸色依旧不好,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疼惜。 “身子可好些了?” 她越是这样知道关心自己,未央心里越是刺痛。好不容易才做下的决定,不能因为这一时的态度就动摇。咬咬牙走进来,将木匣子放在桌上,退后半步,垂着眼说:“奴婢有件事,想求主子。” 钟知意见她这态度,心里忽地升起一股不祥之兆,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事?” “奴婢想出府。” 钟知意眉头皱起:“出府?去哪儿?” “船场。”未央道,“眼下船场尚缺一个记账的,主子不愿意用陌生人,奴婢认得字,会算盘,能做得来。” 钟知意冷笑了一声:“你跟着我十几年,我让你去船场做小工?” 未央低着头,没有接话。 钟知意知道未央就是在闹别扭,但是拿离开这件事来开玩笑,这让她有一种被忤逆的感觉,脸色也沉了下来:“你在我身边不好?” “不好。”未央抬起头,第一次如此大胆地直视着钟知意的眼睛,“奴婢在您身边,一点儿都不好。” 钟知意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平日里温顺的未央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哪里不好?” 未央此刻眼眶已经红了,却还是笑了一下。 “哪里都好,但哪里都不好。与您同吃同住,您吃什么,穿什么,什么时候喝茶,什么时候歇息,我都知道。您又领了谁回来,我也都知道……” “我连自己不该知道的事,都知道得太多了。” 知道的看到的听到的那些东西,对她来说都变成了折磨。 钟知意脸上的冷笑僵住了。 未央没有给她消化的时间,继续说:“春杏这些日子跟着奴婢,也学得差不多了。主子平日里的习惯,奴婢都告诉她了。她做事细腻,定能照顾好主子。” 钟知意盯着她,只觉得心里坠坠地往下沉。 “你什么时候开始教她的?” “前几日。” 也就是说,几日前,自己这个贴身婢女早就生出了要离开的决心! 未央心里唯有钝钝的疼,若不是无法,她怎会这么做。她垂下眼:“总要有人接奴婢的手。” 钟知意显然是被这件事激怒了,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她带得往后一滑,发出刺耳的声响。她走到未央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许教。” 未央愣住:“主子?” “我说,不许教。”钟知意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我没让你走。” 未央这些年,早已领教过她的各种脾气,但在她这般雷霆大怒来临前的情况下,仍忍不住微微发颤。 可想到昨夜的辗转反侧,和好不容易下了的决心,她不得不狠起心肠。 “还恳请主子把卖身契还给奴婢。” 她说完,将捧过来的匣子打开,露出里边的细软。 这些年她攒了好些银子,包括月钱,包括钟知意平日赏赐给她的,现银二百两,另有首饰不等,赎回自己,已是绰绰有余了。 钟知意看也不看一眼,背过身,冷声道:“你以为我缺你这点银子?” 长痛不如短痛,未央双膝跪在地上,趴伏下来:“求主子成全。” 十二年陪伴,说不舍得是不可能的,可若是再这样相互折磨,她只怕是没办法再做好一个丫鬟本分。也许等找个地方安静一阵子,这种以下犯上的心思就不会那么浓烈了。 钟知意又怎会答应。 且不说她也想安定下来跟她一起过日子,单凭此人是自己身边的得力干将,她都不可能放手。 只是想到她方才说的那些话,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自己过去放浪形骸,那些事从未避过她,即便她对自己有几分心思,可她刚刚也说了,她在自己身边过得并不好。 钟知意甚至能补充出她的潜台词。 觉得恶心,觉得备受折磨。 她眼睛闭了闭,说道:“你以为这些年困住你的,是一张契书吗?身契在哪个柜子,哪个匣子里,你都知道,连钥匙都是你拿的。你若是只想要这份身契,平日里悄悄拿走便是,何须今日再来问我?” 未央低着头,回道:“身契是主子的,奴婢只是看管,无权擅动。” 这是一方面的问题,她当然不可能告诉钟知意,自己就是要当面与她辞别,想看看她,是不是真的舍得放任自己离去。 钟知意长长舒了一口气,睁开眼睛道:“去拿你的身契来。” 未央从地上爬起来。 冰冷的地面几乎把她给冻僵,她哆嗦着掏出钥匙,去打开柜子,取出那只木匣。 打开木匣,翻出自己的卖身契,双手呈上来。 但她没想到的是,钟知意接过这张轻飘飘的纸,看也没看一眼,随后当着她的面,撕了。 一张,两半。再撕,四半。 然后走到火盆前,将那四片碎纸扔进炭火里。纸片卷曲、发黑、燃起一簇小小的火苗,很快便化成了灰烬。 “既然这张身契让你这么耿耿于怀,不留也罢。” 对一般人来说,这或许是一生枷锁卸下的时刻,可对于未央,却并非这样。 她看着盆里的那些灰烬,心里一片空荡荡的。 没有想象中的轻松和高兴,反倒生出一种惘然若失的感觉。 身契没有了,这就意味着,她和钟知意之间的羁绊消失了。 她身子微微颤抖,低声说:“多谢主子。” 说罢,又朝着她躬身福了一福,“奴婢现在便去船场。” 钟知意差点气绝:“我放你走了吗?” 这张身契形同虚设,她也存了几分讨好她的心思,这才把身契给烧了,可没说要让她走。她倒好,顺坡下驴了! 未央此时的心里如同一潭死水,麻木道:“身契都没了,还谈何放不放?” 这一刻,她挺恨钟知意,恨她就这么将身契烧了,将她们之间唯一的羁绊给轻易地毁掉。 以后就算她想回来,也没有理由了。 一时间万念俱灰,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钟知意看着她就这么离去的背影,目瞪口呆,竟不知道应该做出怎样的反应。 她是真的不敢相信,那个口口声声说看到自己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会心痛的人,在身契被毁了之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没有半点犹豫,没有半点不舍。 等回过神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她猛地起身。 “未央!” 不知为何,她隐隐约约觉得,这次若是真的把人放走,今后两人,怕是再无关联。 再也没有人那样真心实意地爱她了。 她心里面好不容易生出的那些关于两人的欢喜和爱意,将会尽数凋零。 她也不会再对任何人动心了。 这个念头一跳出来,她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地站起身,朝门外追出去。 冷风迎面扑来,冷得让人牙齿直打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