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想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一看,孙有成先愣了一下。 陆筝比他想象中高。 十六七岁的姑娘,竟已经跟他差不多高了,肩背也比寻常姑娘宽些。大约常年下地,皮肤晒得黝黑,手上也有茧子。 偏偏脸还嫩。 尤其是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直来直去,半点弯弯绕绕都没有。 孙有成心里顿时生出几分轻视,这样的姑娘,哪里有半点女人样? 他看陆筝的时候,陆筝也看了他一眼,随后便移开了目光。 孙有成反倒不痛快了。 这是没认出他? 他走过去,主动开口:“你就是陆筝?” 陆筝点头:“嗯。” “听说你跟小荷定亲了?” “嗯。” 孙有成等了一会儿。 没了。 他忍不住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陆筝这才认真看了看他,最后摇了摇头:“不知道。” 孙有成脸色有些难看:“我是小荷表哥。” 陆筝“哦”了一声,没说什么。 孙有成一口气堵在胸口。 这时小荷爹从屋里出来,招呼道:“人齐了就走吧,早点上山,趁着上午多砍几棵,下午好往回运。” 一群人扛上斧头、柴刀和麻绳,浩浩荡荡出了村。 陆筝原本走在小荷爹身边。 没多久,孙有成便跟了上来,没话找话倒:“陆姑娘平时都做些什么活儿?” “种田。” 孙有成笑了一下:“瞧你这身板,还以为是干惯了重活的。” 陆筝低头看看自己,说道:“我力气还行啊。” “姑娘家力气再大,能有多大?” 孙有成眉头上挑,“成了家可跟自己过日子不一样。家里总得有个能顶事的人,挑水劈柴,修屋扛粮,真碰上点什么事,也得有人护着家里人。” 陆筝道:“嗯。” 孙有成等着她往下说,陆筝却没了。他不得不问道:“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陆筝莫名其妙:“说什么?” 大林子原本也想来看陆筝出糗,这会儿听到他们的对话,在旁边差点笑出来。 孙有成脸色难看,索性说得更直白:“我是说,两个人过日子,总不能两个都是姑娘。真碰上事了,谁护着谁?” 陆筝这回听懂了,她想了想,道:“谁打得过就谁护。” 大林子终于没忍住,扭过头笑出了声。 孙有成脸都青了,偏偏陆筝还在认真解释:“而且小荷也不弱。她拿镰刀割草很快,上次狗子家地里那条蛇还是她打死的。” 大林子笑得肩膀直抖,“阿筝,你可别说了。” 陆筝皱眉:“为什么?” “没什么,”大林子摆摆手,“你继续。” 孙有成忍着火气:“你们两个姑娘家,晚上住一块儿,倒也省事。” 旁边几个年轻男人听出意思,神情顿时有些微妙。 孙有成到底还是给自己积了点口德,转过话题道:“就是不知道以后谁当家,谁听谁的?” 陆筝却认真想了想,“小事听她的。” 孙有成一愣:“大事呢?” “也可以听她的。” “那你干什么?” “我干活。” 这次连前面的小荷爹都回头看了一眼。 陆筝还觉得自己的安排挺好,阿姐早就说过,家里两个人过日子,非要什么事都争个高低,日子就没法过了。 小荷比她细心,会算家里的粮食,也会安排东西。听小荷的没什么不好。 孙有成却被她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到了山上,村长已经提前让人划好了地方。众人歇了口气,很快便开始干活。 陆筝干活很实在,别人砍一棵,她也砍一棵。别人歇了,她就蹲在旁边磨斧刃。 孙有成原本还想挑她的错,盯了半天,愣是没找到什么可说的。 反倒是大林子凑过来,压低声音:“孙哥,你别跟她比干活。” 孙有成冷笑:“怎么?” “她真能干。” “一个姑娘能有多能干?” 大林子想起陆筝这些年下地干活的样子,呃了半天,最后说道:“你待会儿就知道了。” 一上午下来,大小砍了二十多棵树。细些的树干一个人就能扛,粗的则要两个人抬。 众人先挑容易搬的往下运。 孙有成专门挑了一根粗些的。 有人估了估:“这根得有八九十斤吧。” 孙有成弯腰试了试,一咬牙,扛到了肩上。 周围顿时有人叫好。 “有成力气可以啊!” “这身板没白长!” 孙有成脸上总算露出点笑,他扛着木头走了几步,目光又落在陆筝身上。 陆筝正在给一根木头解绳。 旁边还有一棵最大的,树冠和细枝已经去了,只剩一截粗壮的树干。 这根方才几个汉子试过,都觉得一个人不好扛。 “这个最后再弄。” “怕不得有一百三四十斤。” “等会儿两个人抬。” 孙有成听见了,故意道:“重活还是得男人来。姑娘家做些轻省的就行了,别逞强。真伤了腰,以后还怎么过日子?” 陆筝抬起头。 孙有成继续道:“小荷性子软,找个能护得住她的人才好。总不能以后真遇上什么事,还让她一个姑娘家挡在前头。” 大林子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在旁边接了一句:“阿筝,你要不扛根小的?那边四五十斤的还有。” 陆筝没说话,她低头看了一眼面前那根最大的木头,走了过去。 小荷爹正跟人捆木头,余光瞧见她的动作,顿时警觉起来:“阿筝,你要干什么?” 陆筝蹲下来,两只手抱住树干,口中说道:“我试试。” “你试什么!”小荷爹吓了一跳,低喝道,“胡闹,这个得两个人抬。” 陆筝深吸一口气,腰背猛地用力。 粗重的树干一点点离开地面。 周围的说话声渐渐没了。 陆筝调整了一下位置,将树干往肩上一送。 “起!” 木头竟真的被她扛了起来。 四周一下静得只剩风声,大林子嘴巴都张开了。 孙有成肩上还扛着自己那根八九十斤的木头,脸上的笑彻底僵住。 “我的娘……”不知道谁说了一句。 小荷爹已经快步过来了,“放下!赶紧放下!” 陆筝咬着牙:“叔,我能行。” “行什么行,”小荷爹急得脸都变了,“你才多大?骨头都还没长结实!这么重的东西压坏了腰怎么办?赶紧放下!” 陆筝没放,她调整了一下呼吸,迈出一步。 “阿筝!” “叔,我真能扛。”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 陆筝没再说话,她怕一开口,那口气就散了。 其实木头压在肩上的那一刻,她甚至觉得半边身子都往下一坠。 可她不是完全没有底子。 这一年多,晚姐姐教她用哨箭,也让家里的马夫教她站桩、打拳。最开始站一刻钟,两条腿就抖得厉害,后来半个时辰也能站下来。 每天早上起来,她都会打一遍拳。下地干活的时候,也有意无意地把那些挑水、扛粮、背肥料的活当成练力气。 她其实扛过一百斤的,但一百二三十斤倒没有,但她想试试。 尤其是今天。 陆筝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孙有成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旁边有人喊:“有成,走啊!” 他这才回过神。 只是肩上八九十斤的木头忽然像是比刚才沉了一倍,他咬着牙往上顶了顶,跟了上去。 大林子也扛了一根六七十斤的。 一群人陆续往山下走。 走了没多远,小荷爹越想越不放心。 “虎子!” 虎子今天没去包子店,他从后面跑过来:“爹——” “你别扛了,赶紧下山!” “干啥?” “去叫你姐!”小荷爹急道:“就说阿筝发疯了,扛了根一百多斤的木头不肯放,让她赶紧过来劝!” 虎子一听,撒腿就跑。 陆筝已经走出一段,最开始还能走得稳。渐渐地,肩膀开始发麻。再后来,是疼。 木头粗糙的树皮隔着衣服磨在肩背上,每走一步,整个身子都像被往下压一截。 她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呼吸也越来越重,可她没停。 后面的孙有成已经不说话了。 大林子也不说话。 方才上山的时候,这两个人一左一右,嘴就没停过,这会儿只剩下粗重的喘气声。 孙有成扛着那根八九十斤的木头,才走了一半,肩膀就疼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