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凌乔上次所说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他对人的情绪非常敏感,说不定能通过我的细微表情判断出我在撒谎之类的。 “到了。” 暑假香积寺前的广场十分热闹,拱门前很多孩子在这里玩耍,也有前来上香的游客。有卖糖葫芦和糖人的,远处的香樟树下还有一个卖葫芦的爷爷。爷爷坐在摩托车上,上面搭载着画报,那是2008年的报纸。 08年的时候我还没有出生。我看着小猪的葫芦,圆滚滚的有一点可爱。 寺庙门口,凌周权和一位和尚站在那里,他们两个不知道在聊什么。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凌周权看了眼时间说,我们在等他们两人谈完话。 妈妈这才对我和凌乔说:“走吧,我们进去吧。” 我身边的凌乔戴了口罩和帽子,他注意到了我刚刚在看葫芦爷爷,他侧眸问:“喜欢葫芦?” 我扭过头,这才看向凌乔。 “没有,”我说,然后又想起来凌乔总是问我这种问题,我想了想说,“我喜欢的话,哥哥会给我买吗?” “白雪喜欢的话当然会买。”凌乔回答。 “只是一般般喜欢,我喜欢的东西很多。玻璃串串很漂亮喜欢、观音菩萨美很喜欢,线香飘起来也不错,糖葫芦想吃的时候也喜欢,哥哥要都给我买吗?”我们进去路过了卖供奉之物的商店,我举例子说。 “看来白雪喜欢的很多。”凌乔这次没说要给买了,语气拉长,带了些意味深长。 “因为哥哥总是问我喜欢还是不喜欢,”我说,“很多时候我自己也分不清楚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如果一看到什么东西就问我要不要,那样的话凌乔的钱都会被我花光吧。我心想。 凌乔将手机揣进口袋里,看着不远处的音乐天紧那罗王菩萨,目光随之落在我脸上,静静地说,“原来是这样……白雪对自己的喜好并不是很清楚。” “或许是吧,”我并没有反驳,然后顿了顿,“……哥哥呢?” 我看向菩萨,听说这里是唯一供奉音乐天的地方,凌乔或许可以拜拜。 “我倒是对自己的喜好非常清楚,喜欢的东西见过一眼就明确是否符合心意。”凌乔的声音从耳侧传来,我扭过头,那双漂亮的眼珠一点点地聚焦,“我在孤儿院的时候,那时候我们在圣诞节能自己选择礼物,我从来没有因为礼物过多而纠结该选哪个比较好。” 他低垂的眼底像是一片深色平静的湖泊,我在其中被柔软的湖光包裹着,纯粹而又温暖。我不由得眨眨眼。 “我还没有过和哥哥一样的感受。我总是喜欢一个东西……过一段时间又喜欢上新的。” 凌乔应一声,对我说:“就像有人可以从上帝那里选一件礼物。假如这个人原本设想的是一件斧头、一棵苹果树,或者是一瓶糖果,他对此坚定不移。当他真的到了上帝那里,上帝在这时又给出了其他礼物,一颗金珠、淡水里的宝石,或者是象征权力的戒指。这个时候这个人想必会内心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在巨大的诱惑前抛弃自己原本的心愿。” “人们……在生活中也总是碰到此类难题。原本设想之物总是会与相比之下更好的存在而黯然失色,这个时候就陷入了难题里。我倒是从不为这种事情纠结。” 凌乔嗓音低沉,像是在和我随意地分享自己的喜好,“在我看来,我所喜爱的单纯美好之物,吸引我的事物本质,无论是单纯无害的外表也好,还是洁白如尘的内心也好。既然是我一开始所追求的,也就不存在为此陷入纠结的说法。” 他随意地说起,眼底敛着情绪。他在没有情绪的注视人时,那抹太阳一样温暖的神情消失,就会显出原本的矜冷来。 我变成了他掌中的一颗雪白的蚌珠。他轻轻地诱哄着我,让我变成他所说的样子。 令人在意的错觉。 “哥哥……真是和我想象之中的不太一样。”我憋了半天,得出来这样的结论。 “凌乔,白雪,来吃斋饭啦。”妈妈在不远处喊我们。 “来啦。”我应了一声。 我和凌乔一起走过去,他的影子落在我身侧,我低头看着他的影子。明明一起走在阳光下,却总觉得自己的影子随时会被凌乔吞噬。 妈妈和继父领着我们到了包厢里,里面已经坐了刚刚在门口的和尚。我并不认识,大概是香积寺的僧人之类的。 “善德大师,这是我的两个孩子。今年的话,给他们两个人也一人添一个牌位吧。”凌周权说。 刚刚路过的时候,我已经看到了有一间屋子专门用来放客人们供奉的佛像,上面写的都有名字。对于此类活动,我觉得自己的年纪应当还没有到需要迷信的程度。 何况,就算是需要供奉,也应该先给妈妈准备吧。明明继父和妈妈的关系应该更亲近,结果先想到了我和凌乔。 我看着服务员端上来素面,上面放了猴头菇和菌类,人参汁煮出来的带着淡淡的药苦香气。 “妈妈,我不需要,我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出现在这种地方。”我说。 “小孩子不懂事,”凌周权理都没理我,继续对善德师父说,“这个小的明年高考,不说考上清北复交,浙大就可以了……到时候还要拜托您多照顾照顾。” “周权,孩子还小呢,他的成绩用不着这些也能上的了,不用我们给他操心。”妈妈笑着说,“你考虑的太周到了,先紧着自己吧。” 善德师父:“两个都是好孩子,这事我们容后再商议。今天为凌总送行,这是特地为凌总准备的人参汤熬制的斋饭,凌总尝尝味道怎么样。” “行,听你的,我走了以后你照顾这两个崽子,”继父对妈妈说,“到时候还是辛苦你。” 我看着面前的汤碗,在比我脸还大的汤碗里看到了自己和凌乔的脸。我和凌乔都是小崽子,妈妈没有这样讲过我,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草草地吃了几口,味道并不怎么样,我想起了香积寺门口的糖葫芦。耳边是继父和善德师父侃侃而谈的话音,我眼珠转向一旁的凌乔,凌乔在这种场合几乎只冷淡地看手机。 “……”我假装盯着碗里的猴头菇看,手伸了过去。 我摸到了凌乔的大腿,凌乔毫无反应,片刻后他的视线投过来。 凌乔压着眉眼,原本冷淡的神情触及我时多了一些温度。他的手指如玉石一般,微微侧过身子耳朵靠近我。 “哥哥。” 我想在凌乔手里写字,告诉他我们出去吧。 他朝我靠近,我的手指往上,柔软的布料从指腹蹭过去,鼻尖前是淡淡的木质香混合寺庙的香火气息。 我手掌往上,还在想着凌乔的身体结构,没有碰到凌乔的手,反倒隔着裤子碰到了什么东西。 空气有一瞬间凝结了,我不明所以,仍然摸在上面。因为不确定是不是凌乔故意不理我,我又轻轻戳了几下。 “?” “砰”地一下,腕骨关节传来巨疼,我的手腕被凌乔抓住。我偏头对上他转为深色的眼底。 “怎么了这是,吃个饭还打架?”妈妈一直注意着我们这边。 “阿姨,爸,我吃好了,我去底下看看观音。”凌乔站起身。 “我也吃好了。”我立刻跟在凌乔屁股后面。 “还是小孩子坐不住……让他们去吧。”出门的时候,我听见妈妈这么说。 我和凌乔一前一后地出去,走到了竹林底下,凌乔停下来。我贴着他走,这么猝不及防停下来,我鼻尖一疼,撞在了凌乔后背。 “哥哥用后背打我。”我捂着鼻子后退一步。 凌乔:“……” “哥哥,你生气了吗?”我问。 “没有,”凌乔说,他垂眸看我,“白雪,你今年几岁了?” 我老实回答:“17岁了。” “已经快成年了。”凌乔说,说着又看了一眼我摸花花草草的手。 “哦。”我眼珠转了过去,对凌乔说,“本来是想在哥哥手里写字……现在不用写字哥哥也出来了。” 总之,经过我的解释,我也不知道我有没有解释清楚。 凌乔闻言视线片刻停顿,他认真地盯着我的表情看,我眨了眨眼,眼底倒映着他的神情。 “哥哥,我脸上有东西吗?”我挠挠脸。 “没有。”凌乔说,又往下看我的鼻尖,“鼻子红红的,跟哭了一样。” 我揉揉鼻子,在凌乔眼底看到一抹类似于无奈的神情。我说,“那你不生气了吗?” “没有生气。”凌乔说。 “那哥哥,你饿不饿?刚刚的斋饭哥哥也没有吃多少。”我故作关心地问。 凌乔总是能立刻知道我的意思,他应一声,看了眼手机,问我,“白雪想吃什么?” 我说:“附近好像有麦当劳。” 凌乔:“那我们去吃麦当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