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忍不住瞄顾炊原一眼,我拿过一些奖项,但是很早就不再画任何商业性质的东西了。去画室里集训也是出于某种特殊的原因。 “又没问你。”程浩浩翻了个白眼,双手合十地看向我,“白雪,男神,求求你帮帮忙吧。这对我来说挺重要的,我知道突然跑过来跟你说这件事挺奇怪的……有空我们再详聊,你再考虑一下。” 小圆脸也接了一句:“好好考虑一下吧,真的拿到奖了我们为你做牛做马都行。” 等到两个人走了,顾炊原在我后面坐下来,说:“好像他爹妈是美院老师,从小给他上了不少艺术培训班,结果孩子没有一点艺术天赋,爹妈反正很不满意。原本打算再生一个,结果也没有生出来,只能这么耗着。” 好吧,这种事情很多。穷人会认为读书是唯一的出路,不受经济所困的人反而又认为读书必须是本来就有的天赋。 “是家里有美院的皇位要继承吗?”我询问,指尖静静地摩挲着纸张。 “……”我和顾炊原对视,顾炊原先笑了出来,然后忍不住说,“你说的没错……人总是会产生莫名的优越感。一旦身处某个位置,理所当然地繁衍后代用来垄断这份权力。无论大小……连做生意的商人都知道只让自己的孩子来继承产业。” 前排的李慧听到了我们的讨论,扭头若有所思地过来问:“难道不应该这样吗?好像本来就是这样吧,难不成发展成大企业要让外人来继承?” 我漫不经心地翻着纸张,不等我回答,顾炊原已经说了自己的想法。 “依我看嘛,我只能这么跟你讲。你从产业来看或许看不出来,那我们换一下位置,假如美院这种富有个人思想艺术的地方被垄断……那么显然会上演一出悲剧。那就是所有创造性思想都会被扼杀,因为评判标准已经改变,并非最有创造力的那一批人能够得到话语权,而是永远看谁的亲近势力更符合美的形态。这种美的形态又可以被命名为近亲繁殖,不说别的……只从血统上的近亲繁殖来看,任何事物只要开始近亲繁殖,必然会走向灭亡。” “哈哈哈,真是有意思的想法!”李慧眼睛跟着亮了起来。 我在原地鼓了鼓掌,轻轻地合并掌心又分开。我看向顾炊原眼底,他有一双富有洞察力的双眼,在里面能够看到一柄不断接近平衡的天平。 “小原,很厉害。”我说。 顾炊原双手撑在后脑勺后面,闻言云淡风轻地说:“小的思想不如白雪大人贤明万分之一。” 我们不约而同都笑了。 很快上课铃声响起,我把这件事抛在脑后。中午我和顾炊原去吃饭,没有碰到戚临泉。放学铃声一响,我收拾了东西。 顾炊原也收拾好了东西,对我说:“白雪,你要去画室吗?” “不去了,”我说,然后了然地问,“你要去吗?” “嗯,我去看看临泉,”顾炊原摸摸鼻子,“她一个人回家我不放心。” “好。”我说,然后我们两个人就分开了。 下楼的时候夕阳的余晖落在教学楼阶梯上,周围熙熙攘攘,风声掠过我耳侧,徐徐地吹起一抹晚夏的残温。 我的影子也在阳光下被无限拉长了。 “妈妈,我回来了。”我推开家门,厨房的炸红豆糕香气传来,妈妈正在专注地炸红豆糕。 我下意识地看向二楼的方向,楼上静悄悄的。 “凌乔不在家吗?”我问。 “在练习室呢,好像要排练,”妈妈把厚重的手套摘下来,对我说,“一会儿你去给凌乔送饭。成天吃外卖怎么行呢……我刚刚已经和他说了,辛苦白雪吃完饭跑一趟了。” 好吧。红豆糕好香。 我捏了一个炸好的红豆糕,不怎么烫,我对妈妈说:“我要给妈妈跑腿。” “妈妈让我去送饭,我就去送饭。”我说。 妈妈忍不住笑起来,笑起来的时候眼角蔓延出淡淡的细纹,她凑过来亲了一下我的脸,“啵唧”一声在我脸上盖了个小红花。 “宝贝真乖。” 我摸摸自己的脸,只能妈妈亲我太不公平了。如果我要亲妈妈的话,顾炊原说大家只会以为我是妈宝男或者喜欢妈妈。 妈妈确实是全世界我最喜欢的人。 吃完饭之后,妈妈用保温盒装了饭团、非常多分量的红豆糕,炸小鸡,还有炖了很长时间的牛蹄筋。妈妈还准备了单独的盒子用来分装鲫鱼汤,还有一些炸的天妇罗。总之,看上去不像是一个人的分量,可能为凌乔的队友也准备了。 凌乔给我发来了地址,位置有点远,我还提了很多东西,最后我选择了打车过去。 夜色逐渐暗下来,霓虹灯迅速变换,通过车窗形成了飞跃的光点。凌乔选的是比较偏僻的场地,这里只有车子进出,不容易有外人进来。 我远远地在场外看到一个小黑点,车子停下来之后,我看清了凌乔在外面等我。 “哥哥。”我喊了一声,人还没有出去,大概在凌乔的视野里只看到一个鼓包在发出声音。 凌乔很快走了过来,他眼底带着淡淡的晚霞之色,令人联想到在夜晚照常盛开的向日葵。 “白雪……怎么拿了这么多过来?”凌乔接过我手里的东西,稍稍惊讶。 “是妈妈让我拿的,不止一份,哥哥可以和队友分着吃,”我说,然后指了指盒子里,“我还偷偷给哥哥拿了很多饮料。” “辛苦白雪了,”凌乔地提起便当盒,眼底转向我掌心,我的手腕随之被握住了,“有没有受伤?” 手腕处传来温度,和之前不太一样,大概凌乔刚运动完,指腹侧面的温度烙在我肌肤上,像是一团火焰掉进了雪地里,我要被烫伤了。 我轻轻摊开手掌,掌心里有淡淡的红痕,便当袋子留下来的。 我又不是豌豆公主,耳朵有点热,我忍不住说:“没有受伤,哪有哥哥想的那么夸张。” “这样,”凌乔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询问我,“学校生活怎么样?老师有布置作业吗?” “学校生活和以前一样。”我说,“作业我已经在自习课的时候完成了。还差明天的预习,睡前看一下就好了。” “队长……白雪也过来了啊,”周冬冬打了个哈欠,说话没什么精神,随之鼻尖动了动,“带了什么好吃的过来?” “来尝尝。”凌乔把便当放到桌子上,周冬冬自然地打开,食物的香气顿时冒出来了。 周冬冬来了点精神,在旁有气无力地说:“白雪,你妈妈做饭太好吃了,上次的炸鸡我记到现在……以后你可要经常过来啊。”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挠挠脸“好哦”一声,在凌乔旁边坐下来。 “江涵,来吃饭了,别弹你那破吉他了。”周冬冬喊了一声。 “来了,”张扬的男声传来,随即一张帅气的脸映入眼帘,名叫江涵的男生有一对黑色发蓝的眼珠,他笑起来时虎牙会露出来,自信又阳光。 “这个就是队长的弟弟吗?”江涵问。 凌乔应一声,目光转在我脸上,嗓音慢悠悠地说:“我爸结婚送来的纯洁无害的弟弟……我中彩票了。” “怎么样,漂亮吧?”凌乔把手臂搭在我肩膀上,我的脑袋像是被他圈住了,鼻尖前都是他身上的香味。 我认真地看向他,他眼底深邃的情绪像是幽暗小径上的灰影,充满悬念之间,又布满温柔的光明。我以前从未在意过自己的外表,直到在他眼里才好像看到真实的自己。 少年模样,皮肤雪白,眼珠乌黑,淡红色的嘴唇微微抿着。我的眼睛像是最纯粹浓烈的宝石,能够听见一切心灵的低语,常常泛起盈盈的光泽。 我一笑,凌乔眼里的我也笑起来。凌乔眼睫扇动,好像在他眼里轻轻地吻了一下我的眼睛。我下意识拍拍自己的脑袋,我在胡思乱想什么呢? 都怪凌乔的眼睛太漂亮了,认真注视别人,总有陷入其中的错觉。我像是一只毛毛虫,被凌乔用蜘蛛网网住了。 “漂亮,跟玩偶一样,”江涵嘴里塞了个红豆糕,鼓起腮帮子说,“像我妹小时候不舍得买的洋娃娃。” “不止是洋娃娃,”凌乔紧接着说,“还是田螺姑娘,会帮哥哥收拾房间。” 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听出了炫耀的意思。凌乔的拇指不经意地从我耳垂处蹭过,我耳朵好像被虫子咬了一口,热度从虫子咬的地方遍布整个脖颈以下的位置。 我眨眨眼,悄悄离凌乔远了点。 017 红色的砖墙周围生长了茂盛的植物,柏树下凤尾丝兰绽开身影,在树影之中笼罩成一座座小小的宫殿。 凌乔坐在钢琴旁边,身后的绣球花丛和凤尾丝兰透过落地窗落在凌乔身后,他像是王子一样。 周冬冬说:“知道了……白雪还会帮哥哥收拾房间。我们也是哥哥,不要偏心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