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炊原原本还在伤神,看完话剧之后不由得感叹:“他们两个居然这么厉害……我们学校还有这种天才吗?” “白雪,你认为哪一部更好?” 我没有回复,我捏着手指。从画面效果来看,宗姣的明显更加稚嫩,从表现形式来看,程浩浩的更加熟练,而且分镜更加紧凑。从立意来看,二者不相上下,描述的是不同群体的困境。 “嘟嘟嘟——”电话铃声响起来,我站起身。 “白雪,你现在忙不忙?”凌乔的声音透过手机传来。 我瞧了眼舞台说:“不忙,怎么了,哥哥。” “哥哥昨天写的曲子没拿,可以麻烦白雪来一趟吗?曲子在哥哥房间里。” 029 下雨天,我从学校出来去给凌乔送曲子。 淅淅沥沥的雨丝只沾湿我一部分衣角,我还是打了两个喷嚏,九月底,马上就要入秋了。 曲子送过去之后我回家,我只觉得一阵困意席卷,到晚上发起了烧。 “白雪,下来吃饭了?”凌乔敲敲我房间门。 他的声音像是隔了厚重的棉絮传到我耳边,我整个人塞在被子里,以一声喷嚏声回应了他。 “怎么回事?不舒服吗。”我听到了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阵淡淡的香气飘过来,我睁开眼,入目的是凌乔骨相优越的手掌。他俯身触及我的额头,温凉的触感进入我的皮肤。 “怎么这么烫?”凌乔低声问。 我掀了掀眼皮,凌乔落下的阴影遮住我的面庞。我从他眼底看到自己,自己大半个人缩在被子里,又热又冷。 身体出被子冷,完全钻进被子里热,我一会儿把胳膊伸出去,一会儿又捞进来。 我的发丝汗湿沾在脸颊边,乌黑的眼珠像是宝石蒙上灰尘那样,透出磨砂的质感,又像是一层雾光笼罩在其上。发丝垂下的脸颊边带着淡淡的绯色,蒸出的热气从嘴巴里呼出来,唇畔也跟着苍白中透出一抹红。 “不烫,哥哥,我冷。”我脑袋放在凌乔掌心,没一会又闭上眼。 “不吃饭了。” “怎么能不吃饭……空调温度是不是太低了?”凌乔自言自语,手掌往下碰了一下我的脖颈。 脖子上骤然贴上温凉的手掌,我的耳后发出低温警告,那一片皮肤开始发烫。我又睁开眼,看着凌乔低敛着神情,汗湿蹭到凌乔拇指。 “我去拿体温计。”凌乔收回手。 凌乔一走,好闻的气息消失了。不知为何,我心里有点失落。就像是在雨天的森林里发现了好闻又漂亮的宝物,刚准备藏起来宝物就长腿飞走了。 没一会,宝物又回来了。 凌乔俯身说:“张嘴。” 我于是张开嘴巴,体温计含着,隐约能看到刻度计。 床边塌下去一小块,凌乔在我床边坐下来。他双腿折叠,低眉看着我说:“是不是回来的时候吹风了,看样子是发烧了。” “早知道我自己回来一趟了,不让白雪给我送曲子,说不定就不会生病了。” 凌乔拇指碰到我脸颊边,我脑袋反应更慢了,只察觉到凌乔在给我擦汗,声音迟钝地落在耳边,看见身侧人关心我的双眸。 那双眼睛一直都很漂亮,像是阳光下的向日葵一样的色彩。平常那双眼总是出现坦然的笑意,和阳光一样温暖。现在好像触及了什么易碎之物,在某一刻恢复了冷淡,从光明返回到原本的世界。 我想起来,并不是我的错觉,我第一次在房间里见到凌乔,凌乔的神情就是那样。现在也是。 只有我见到的哥哥的另一面。 我仔细地睁大眼,想要看的更清楚一点。 凌乔倏然笑了起来,唇畔带着若有若无的弧度说:“看什么呢?眼睛瞪得和小奶牛似的。” “没见过哥哥?”凌乔问。 我在凌乔的拇指触及到我眼睫往下的位置时,呼吸放慢了许多。我在脑海里想着如何描述,好一会才说:“哥哥在担心我吗?” “嗯,不然呢?”凌乔应声,那一个嗯字漫不经心,碰了碰我嘴边的温度计说,“别讲话了,一会儿掉出来了要重新测。” 没一会,温度计拿出来,凌乔眼底发生了变化。 “将近三十九度,我去和阿姨说一下,”凌乔刚要走,我手从被子里伸出去拽住了人,他瞧一眼我说,“哥哥一会儿就回来了。” 嗓音里带着无奈的叹息。 我于是松了手,看着凌乔走出房门,似乎和妈妈打了电话。妈妈的声音模糊不清,我只能听到凌乔的回复。 “下大雨了,阿姨明天早上再回来吧,雨天不好走,这边有我照顾呢。” “有点发烧,我一会儿给他喂药。估计是着凉了……上星期就在打喷嚏,天气变化无常。” “交给我就好了,阿姨放心吧。” 我听见凌乔下楼的声音,没一会儿清粥端上来,旁边放了药片。我在床上躺着,凌乔把端来的饭放到一边,在我背后放了只枕头。 “先吃点东西,不然直接吃药胃会烧。”凌乔对我说。 “小时候是妈妈喂我吃粥,”我说,我像个蚕宝宝一样被凌乔裹着坐起来,瞧两眼粥,“现在是哥哥喂我。” 凌乔吹了吹,不烫了才放到我嘴巴边说:“我们白雪是蚕宝宝,需要一直有人喂桑葚叶才行。” “阿姨现在人在外地出差,今天赶不回来,她已经连夜买了明天一早的票。” “张嘴。”凌乔说,然后我张嘴,柔软的米粥在嘴巴里散开,我缓慢地咀嚼着食物。 “明明下午还好好的,睡一觉就开始发烧了。我做梦还梦到了哥哥在捉蝴蝶。”我说,我脑袋靠在枕头上,双手空闲,眼珠子不由得转过去。 “那哥哥捉到蝴蝶了吗?”凌乔问,喂完粥,忽然碰了一下我的睫毛,我下意识地垂眼。 “上面有汗。”凌乔蹭掉我睫毛上的汗珠。 “捉到了,哥哥还说,不喜欢毛毛虫,”我想了想说,“刚刚哥哥说我是蚕宝宝,蚕宝宝也是毛毛虫。” “哥哥喜欢毛毛虫吗?”我问。 凌乔像是听见了好笑的问题,温声说:“白雪就算变成小苍蝇,哥哥也喜欢。” 那还是算了,这个比喻一点也不美妙,凌乔很擅长破坏气氛。 “苍蝇留给哥哥自己当。”我说。 “看来还有精神贫嘴,把药吃了。”凌乔把空了的粥碗放到一边,药丸放到我掌心,我没有接,凌乔抬眼看过来。 “吃药也要喂?” 我没有讲话,生病的人有可以躺尸的特权。我乌黑的眼珠瞧着凌乔,在里面看到了自己脆弱的一面,凌乔一问我,我慢吞吞地转过去,像是含羞草一样合上了。 “行,张嘴。”凌乔拿了药丸,我于是张开嘴。 凌乔:“白雪,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 “从前有一户人家,父母过于溺爱孩子,什么都不让孩子亲历亲为,然后出门的时候在孩子脑袋上挂了个大饼。结果回来的时候孩子饿死了,因为孩子只知道吃面前的大饼,没学会给脖子上的饼转圈。” 药丸放进我嘴巴里,我碰到一片粗-砺,知道这是在讲我,我垂下眼,猝不及防地咬了一下,凌乔指尖顿时多了两道牙印。 “我会转脖子。”我说。 “我还会自己做大饼。”我又补充。 凌乔摊开自己手掌,食指和中指上沾上一层透明的津-液,牙印非常显眼,红色的两道,看上去像是暧-昧斑驳的痕迹。 我不去看,凌乔瞧向我,我往下缩了缩说:“哥哥,我要睡觉了。” “白雪。”凌乔喊了我的大名,我刚缩进被子里,腮帮子就被捏住了。 凌乔把我的脸掰过去,他眼底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在房间昏暗的灯光下变得漆黑,被咬的指尖轻轻碰上我的嘴唇,似要通过唇畔去够咬人的罪魁祸首。 “干啥子。”我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 “……”凌乔搓了半天面团,我腮帮子生疼,他好一会才撒手。 “没事,白雪以后不叫白雪了,哥哥给你改成黑雪。”凌乔笑一声说。 这是第一次有人给我起外号,因为我皮肤很白,没有人这么叫过我。我眼珠转过去,耳朵关门装作没听见。 吃完药之后犯困,我闭上眼睛,没一会脑袋上传来凉意,凌乔放了一条毛巾在我脑门上。 “怎么出了这么多汗?”凌乔擦擦我的脑袋,我把脖子扭过去,好让他帮我擦脖子,他动作略微顿住,然后继续给我擦脖子。 “跟水做的一样。”凌乔低声说。 凌乔的气息落在我耳边,我耳朵刚被擦过的地方又开始烧起来。关于我过去生病的记忆,我能记起来的只有妈妈给我喂粥,在我耳边絮絮叨叨,操神操劳的模样。 随着我的衣服脱下来,我听着窗外的雨声,察觉到有一种新的记忆正在覆盖我过去的记忆,愈发得鲜明,深深地留在下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