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在做什么呢。 童年时期,我总是盼望着妈妈如同启明星一般出现。在我跌倒的时刻,轻轻地将我拉起来,在我受到伤害想要蜷缩回壳里的时候,妈妈能够轻柔地把我包裹起来,我能够回到母亲的怀抱中。 从什么时候起,母亲轻轻地消失,牵着我的角色变成了哥哥。 我幻想着自己变成玻璃瓶里的星星,被凌乔轻盈地带走,远离寒冷黑暗之地,前往充满光明的夏日。 伴随着这样的期盼,我睡了过去。 清晨,迎接我的是冻到发抖的气温,我手掌间的血迹干了,蔓延得到处都是。我面前依旧是一片暗色,只有缝隙处的光传进来。我摸摸自己的手腕,肌肤开始发烫,外面若有若无的人声传来,有人在喊我。 “他没吃饭吗?那怎么办……要不要进去看看?” “不能进去,进去之后他比我们力气大,到时候跑出来我们就完蛋了。” “换成热的早餐放在这里。大哥哥你记得吃早饭。” 很快人声又远了,缝隙处的光也随之暗了下来。我脸颊埋在膝盖里,昏昏沉沉地再次睡了过去。我做了个梦,梦到自己回到17岁的夏天,和顾炊原戚临泉一起出门的那个下午。天亮的晃眼,电线杆立在头顶上,总觉得日子无比漫长。 汗滴进入我的眼皮里,冷汗接触皮肤之后伴随着渍人的滚烫。我又想起凌乔弹钢琴的样子,他坐在钢琴凳前像是王子一样,乐符轻飘飘地从他指尖飞出来。他在弹的是名为夏日初恋的曲子。 ……一切美好的回忆仿佛随着我远去了。 115 “——砰。” 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落。我的身体在冷热交织中陷入一片混沌的状态。外面下雪了,我做梦梦到自己走在一片雪地里,往前是冗长的黑暗。那份暗色笼罩着我,令我无法分清自己到底在梦境还是现实。 爆竹声在空中炸响,一声又一声,惊雷一般落在耳边。 我在小小的柜子里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联想到小时候妈妈给我讲的故事。孩子因为怕黑躲在狭小的空间里,在柜子里受惊死去,被人发现的时候只剩下长出尸斑蜷缩成一团的团状物。 “——砰。” 那声重响又落在耳边,离我越来越近,我眼睫扇了扇,像是初生入这个世界一般,见到了一束微弱的光亮。 直到那束光亮距离我越来越近,我晕晕乎乎地彻底睁开双眼,如同见到一瓶玻璃罐打开,五彩斑斓的星星分别坠落下来。 梦里想要见到的人出现在面前,来人墨黑的眉眼,眼底透出深褐色的光泽,漂亮的五官因为担忧和隐忍的怒意变得无比鲜明。我像是一具被锁在珍奇柜里的玩偶,随着凌乔打开柜子,因此得救了。 “……白雪?”凌乔碰到我的额头,他掌心除了一层冷汗。 我扑闪着眼睫,想要开口讲话,身体却忍不住发抖。我张张嘴,无措地看向凌乔,凌乔随即把我从柜子里抱了出来。 滚烫的肌肤相触,像是一颗宝石坠入了即将熔断的岩浆。我低低地喊了一声“哥哥”,我轻轻地抓住凌乔的衣角,撞入他眼底,见到了最浓烈的怒潮。 那些怒潮在触及我时,又变成了温柔的海浪,在阳光底下晒得发烫,海水也因此变得温和而明媚。 “哥哥在呢。”凌乔对我道。 我脸颊轻轻地蹭在凌乔的脖颈边,潮湿的眼皮睁开,我在门口瞧见了很多人。有警察、有那两名来送饭的孩子,有叔叔和妈妈,还有顾炊原和一个老伯伯。 戴着眼罩和脸上有疤的孩子站在原地,凌乔轻轻地看他们一眼,那一眼情绪过于浓烈,令他们无措地站在原地。 饭盒“啪嗒”落在地上,滚出带有悔恨的声响。 “哎哟……宝贝啊。”我听见妈妈在喊我。 妈妈焦急地看向我,她眼角红红的,我趴在凌乔身上,轻轻地握住妈妈的手指。妈妈紧紧地抓住我,安慰我道:“没事了啊……宝贝别怕。” “都怪我……好生生的非要你出去买盐。”妈妈自责道。 我讲不出来话,只能瞧瞧妈妈,在她掌心轻轻地摸了摸。像是我小时候好奇地摸妈妈脸上的细纹一样,带有舒缓的气息。 凌周权在旁抱住了妈妈的肩膀,对妈妈道:“怎么能怪你,怪我交代不周……总之,现在找到了就好,先去医院吧。” “我可怜的孩子……又经历这么一回。” “宝贝……撑住啊,不要胡思乱想,爸爸妈妈还有哥哥都在呢。” 我被凌乔抱到了车上,凌乔没有上车的意思,他对我道:“白雪,你先去医院,哥哥先把那群坏孩子先处理了。” 我不想让凌乔走,我抓着凌乔不松手。 凌乔瞧过来,他对我道:“你不想哥哥走?” 我点点头,依旧抓着人。 凌乔摸摸我的脸道:“那哥哥打个电话,就在门口,白雪能看见的地方。” 我这才松开手。 凌乔关上车门,在车外打了个电话过去,雪色轻轻地落在他侧脸,倒映出一片灰暗的阴影。我听不见电话的内容,没一会儿凌乔上车了。外面的厂房也好、废弃的铁皮也好,还是被关在笼子里的犬吠声也好,随着车子的行驶,纷纷在身后远去。 我依偎着凌乔睡了过去。 凌乔轻轻地抓着我的手指,我闻到了好闻的木质香气,在凌乔气息地环绕下,安心地沉睡。 等我再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医院。我住进了单人病房,周围是雪白的床罩与窗帘,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妈妈坐在我病床边,正把保温杯和带来的鸡汤往外装。瞧见我醒了,妈妈停了手里的动作,来瞧我道:“醒啦?好点没有?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先瞧瞧自己身上穿的小熊睡衣,然后问道:“哥哥呢?” “马上就回来了,早上白雪退烧之后,他去警察局了。”妈妈对我道。 然后妈妈就要给凌乔打电话,刚摸上手机,病房门随之被推开,凌乔进来了。 “好啦,哥哥来了,妈妈给宝贝煮了鸡汤和牛奶馒头,让哥哥喂你吧。”妈妈告诉凌乔保温盒都分装了些什么,然后离开了病房。 “妈妈和叔叔就在隔壁,有事叫就好啦。”妈妈关上门道。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凌乔。我睡了一觉,精神好了很多,病床上有小桌子,我按着机器把小桌子调过来,上面放了鸡汤碗、分别装着热牛奶和温水的保温杯、煮好的鸡蛋、牛奶馒头,土豆饼和妈妈自己做的咸菜。 凌乔摸摸我的脑袋问道:“好点了吗?” 我点点头,拿个馒头吃说:“哥哥,我睡了多久?” “睡了一整天。”凌乔说。 我舔一下嘴巴,嘴巴干涩起了一层皮,我于是抱着保温杯喝水。凌乔在旁边注视着我,他的目光带着一层粘腻感,像是要掀开我眼皮瞧瞧里面有没有发霉。我眨眨眼说:“哥哥,我已经没事啦。” “你不用担心。” 凌乔在我身侧坐着,他“嗯”一声,给我剥鸡蛋说:“先吃饭。” 我喝完水嘴巴不干了,然后继续喝牛奶,我问道:“哥哥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还以为自己要在柜子里变成僵尸了,然后哥哥出现了,把我带走了。”我说道。 凌乔似是不愿意回忆当时的情景,他单手按着额头,看了我一会儿才道:“手机有定位。而且他们匿名发了消息,很容易查出来。” “好吧。”我周围的被子也是香香的,我把馒头和咸菜吃完了,凌乔在旁边看着我吃饭。 过了片刻,凌乔才问我:“他们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我不由得瞧过去,我用筷子戳一下腮边,我腮边出现一个小窝,我对凌乔道:“哥哥,他们都是小孩子啦,没法对我做什么,只能把我关在小黑屋里。” “哥哥不要胡思乱想啦。”我说道。 我夹了一个咸菜放到凌乔唇边,凌乔低头吃了,我瞧着凌乔吃咸菜,像是在吃糠咽菜一样。我摸摸凌乔的发丝,大概是奔波导致的,眉眼洗得黑了一层,看上去染上了无名的忧郁,整个人变得潮乎乎的。 “白雪,如果哥哥让他们对白雪赔偿,白雪会生气吗?”凌乔好整以暇地问道。 我想起那些破旧的厂房,不由得对凌乔道:“哥哥,他们也没有钱赔吧。” 我想起那两名孩子在出租车上紧绷的神态,不由得道:“而且对他们来说,负担生活的支出已经需要费很大的力气。何况他们还要上学呢……无论是在网上道歉还是要他们赔偿,对他们的生活都会产生巨大的影响。” 凌乔深深地吸一口气,那双深褐色的眼一瞬间变得非常冷漠,他闭上眼,再睁开眼对我道:“这是他们应该承受的惩罚。” “是这样没错,可是哥哥……哥哥也一定知道的,任何微不足道的小事,假如借助公众的力量去审判,最后都会变成一件焦点。这件事他们的出发点并没有那么恶劣,也怪我疏于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