筋疲力尽的陈末直直对上了那片如同最纯净的月光凝结而成的银灰色清辉。 这双眼睛清澈的仿若初生婴孩,带着初醒的迷蒙和一丝深不见底的虚无,让陈末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双眼睛……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惊艳、震撼和一丝莫名熟悉感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雌虫,但却似乎在哪里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苏醒的雌虫静静地注视着仓外那个脸色苍白却神情温和的雄虫,他沉寂的记忆被触动,月银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惊喜。 是阁下……平息了他的痛苦和暴动? 他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面前的防弹玻璃罩,营养仓就应声而碎。 陈末下意识后退一步,门口两个劫匪更是连滚带爬的转头跑开了,雌虫见状,动作顿了顿。 我好像,每次都会吓到阁下…… 低头间,一件带着体温的灰色大衣披在了他光滑的肩头。 雌虫愣愣抬眸,正看到年轻雄虫笑吟吟的收回手背在身后,米白色的高领毛衣细小的绒毛衬在颊边,让那本就柔和的五官显得更加温柔了。 “阁下……” 他似乎被这样的温柔迷了眼,又像是沉溺于,这个曾经害怕他可怖面容却尊重他、怀疑他身份来意却关心他的少年带来的温暖,心头一热,喃喃出声。 他的嗓音极其悦耳动听,似冰晶风铃在极细微的寒风中轻轻碰撞,清冽、干净,带着一种天然的、微凉的质感; 又像月光流淌过光滑的丝绸,柔和而富有光泽,音域偏高,却并不尖锐,反而有种空灵的穿透力,能轻易地拨动听者的心弦。 比如陈末就没出息的差点被这普普通通的一个称呼勾了魂。 他其实挺想给自己一巴掌清醒一下,但绝色美虫面前他不好显得跟个傻子似的; 于是背在身后的手狂掐自己虎口,恢复了平时那随和不失认真的轻松状态: “你好呀,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呀?需不需要治疗?渴不渴、饿不饿?” 说着,他抬眼扫过货仓,试图找管营养剂什么的给这刚醒的雌虫喝一口,不经意看到雌虫苏醒的营养仓上印着一个词汇,顿了顿。 雌虫听到陈末这一连串的关心,兴奋的心率飙升,都有些晕晕乎乎的了,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阁下,我、我没事,我很好……”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再次抬头看陈末,却发现他盯着营养仓一角出神,有些好奇的跟着看过去:“您在看什么呀?” “suroel,”陈末念出那个单词,神情有些复杂,“苏洛尔,这是你的名字吗?” 雌虫有些懵,他其实这段时间基本都在痛苦的昏迷中,少数清醒的时候好像听见过实验员这么叫自己,那应该就是吧? 而且……阁下念这个名字,好温柔啊。 于是他毫不犹豫的点头:“是!” 听到这军训般的回答,陈末笑了笑,可很快笑容又淡下去。 虫族帝国用的是两套语言文字体系,一套是日常用的源自古蓝星象形文字体系,一套和星际其他种族联络通用的字母文字体系。 而suroel在星际通用语里,是“宿命”的意思,恕他直言,不算个好名字。 还有,他明白那双眼睛的熟悉感从何而来了。 那个和自己在皇宫花园有过一面之缘、又为保护自己逃出王府而死的雌虫,苏利文,也有这样一双眼睛,连名字都有些相似。 可是,苏利文已经死了啊,那样的爆炸,怎么可能还活着? 陈末看面前雌虫的眼神愈加复杂,他从裤子口袋里取出一颗糖递给苏洛尔,神情柔软的看着对方好奇的看着手中的糖果。 陈末示意他放进嘴里,尝到甜味后那双银灰色的星月眼一下子亮了起来。 陈末忍不住上手揉了揉对方的头,脑子里开始盘算接下来怎么办。 “完了……全完了……” 突如其来的虫声把陈末吓了一跳,苏洛尔的眼神也如同被激怒的小兽一样警惕起来。 二虫齐齐循声看去,头目面如死灰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几个手下,看到提前醒来的苏洛尔,眼神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 “这东西醒了……任务失败,上头的命令……不能留活口!” 他猛地抬起手腕,就要按下引爆器上的自毁指令按键。 他要炸船!同归于尽! 陈末心脏几乎跳出胸腔,而身旁的苏洛尔咻的一下不见了,再回来时手里拿着对方的引爆器,动作快得在场虫没一个看清的。 陈末:好家伙,感觉自己名字在生死簿上一闪一闪的。 与其逼自己一把,不如放自己一马 “冷静,大家冷静,有话好好说。” 现在场面诡异而尴尬: 百年难遇的劫匪反被威胁,千年难遇的雄虫俘虏劝架,还有万年难遇的绝色大美虫手握引爆器,试图将陈末扒拉到身后护着。 陈末:……咱就是说,要是星舰炸了,我搁谁后头也没用啊。 陈末敏锐注意到劫匪头目形容苏洛尔用词是“那东西”,看来,他们没把他当虫看。 结合他从培养仓中醒来,异常的精神力与速度,完美的不似真虫的容貌……陈末合理怀疑,苏洛尔是某种违禁实验的产物。 陈末大脑飞速运转,一手虚虚按着苏洛尔拿引爆器的胳膊,虽然战力悬殊但能起到一个自欺欺虫的作用; 一手摊开手心向上对着劫匪头目做出谈判姿态: “头儿!你想想!现在炸船,你们也跑不了! 这东西醒了,不代表没价值了,也许他醒了才是真正的‘完成品’呢?你们现在劝劝他带他走,说不定还能将功补过!” 头目动作一顿,脸上露出挣扎之色,陈末的话戳中了他隐藏的一丝侥幸心理。 陈末趁热打铁,目光转向眼神清澈的苏洛尔,放柔了声音:“你……能听懂我说话吗?我们……没有恶意。” 然后疯狂使眼色:知道你会说话,装一下装一下! 苏洛尔的视线就没离开过陈末,他看到陈末对他挤眉弄眼,微微歪头,像初生的幼崽观察新奇事物一样,露出了一个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类似困惑的表情。 陈末:6,完犊子了,这是个傻的。 但事已至此,陈末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表演: “是这样……我们是朋友,现在情况有点危险,你能……先别动,安静地待在这里吗?”他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 苏洛尔眨了眨眼,月银色的眼眸看了看陈末,又看了看周围紧张的劫匪,然后…… 居然真的乖乖地、安静地站到了陈末身侧,那姿态,配上他惊为天神的容貌,有种诡异的、惹虫怜爱的反差感。 劫匪们看着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是刚刚那个还没醒就凭外溢的精神力波动压得他们胸腔差点炸裂、险些摧毁整个星舰的实验体? 就在头目惊疑不定、评估要冒险带走苏洛尔的风险和可能性时,货舱外突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武器解除保险的“咔嚓”声。 “里面的虫听着! 我们是帝国雄虫保护协会特别行动队与第七舰队联合行动分队! 你们已被包围!立刻放下武器投降!” 援军到了! 陈末一口气松过头差点厥过去,幸亏苏洛尔扶了他一把,而劫匪们在悬殊力量对比下瞬间崩溃,被迫丢弃武器举手投降。 头目脸色惨白,绝望地闭上了眼,他知道,落到雄保会和军方手里,比死更惨,而且……他背后的势力绝不会让他有机会开口。 劫匪们被训练有素的军队和雄保会特警迅速制服、铐走。 几位受惊过度的雄虫乘客在雄保会职员的安抚下,立刻恢复了趾高气扬,指着被押在面前的劫匪尖声叫骂: “这些该死的贱雌,竟敢绑架雄虫!给我打,往死里打!” “对!你们的训诫刑具呢,拿出来,都给他们上一遍,让他们知道冒犯雄虫的下场!” 带倒刺的铁鞭、特制的训刀、布满长钉的钢板等刑具不间断的往这些雌虫劫匪身上招呼,一时间星舰大厅里血肉横飞。 而这些雌虫却似乎早已习惯这样的对待,眼神一个比一个麻木。 除了偶尔抑制不住的痛呼,没有一个虫求饶,有个雌虫被扯出的翅翼,竟只剩下一半。 看来,这些雌虫都有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陈末听着这些充满戾气的话,看着劫匪们尤其是那个头目眼中彻底的绝望和死寂,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不适; 但作为一个被绑架的受害者、一位被社会偏爱的雄虫阁下,他自然不该对此有任何不满。 他抿了抿唇,最终什么也没说,在这个世界,质疑雄虫至上的规则是危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