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玄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打开信,曦禾的字迹扑面而来,清隽里带着几分果决,和她的人一般。 “皇兄亲启。” “若你见此信,便是寻到了此处。 妹妹先走一步,皇兄莫哭,哭了便不俊了。” “我嫁卫国,乃为。卫国害我大燕,杀我子民,此仇不报,曦禾枉为慕容氏女。 我隐姓埋名入宫,侍于老帝身侧,数年方得近其身。 后来老帝崩,我扶其幼子登基,囚禁卫太子,以太后之身掌其朝纲。 卫国上下皆以为我不过一介妖妃,无人知我乃大燕小公主。” “然我在卫国皇陵深处,寻得一处逆转时空之阵。 卫国开国皇后亦是异世之人,此阵便是她留下的归途。 阵上有一道禁制,非卫国血脉心甘情愿献祭,不可开启。 我本欲杀尽卫氏血脉以报国仇,可后来我改了主意。” “我……怀了卫太子的孩子。 皇兄,莫惊!那孩子是我自愿留下的。 我以卫国之血,祭了那座阵。 阵法开时,我坐于阵中,以己身承其反噬。 我不知能否成,但若你醒了,便说明我成了。” “皇兄,妹妹最后一次替你铺路,你回大燕后,好好活着,好好做你的皇帝。 莫想我,莫寻我,莫为我伤怀。 此生能做你妹妹,我很欢喜。” “曦禾绝笔。” 慕容玄泪落如雨,一滴一滴就像下雨一样。 他把信折好,按在胸口,像按着一颗正在碎裂的心。 曦禾你是傻子吗!皇兄不值得啊。 密室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他猛地抬头。 太后与慕容曦阳一前一后走了进来,风尘仆仆,眼底通红。 身后暗卫垂手而立,无人阻拦。 太后看着他,又慢慢转向棺椁。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脚步轻得像怕惊了谁的梦。 她低头看着那张沉睡的脸,嘴唇抖了又抖,声音碎成一地。 “阿玄,她是谁?为什么……跟我长得那么像?” 慕容曦阳的声音紧跟着从身后传来,带着压不住的急。 “阿玄,你留下的圣旨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让我做大燕的皇帝?你说话啊!” 慕容玄闭了闭眼,看了眼身后,所有暗卫有序退后几步,守着。 “母后,阿姐,你们居然提前偷看了圣旨。” 慕容曦阳上前一步,鞭子攥得咯吱响。 “沈太傅不敢看,我敢,不是留给我的吗?那我提前看,没错。” 太后没回头,眼睛一直看着棺椁里的人,目光却柔得像水。 “说清楚,阿玄。” 慕容玄张了张嘴,想搪塞,想说只是暂代,想说避暑山庄回来便收回。 可太后的声音先一步落了下来,幽幽开口。 “阿玄,她是曦禾,慕容曦禾,是不是?”话音刚落,眼泪便掉了下来。 慕容玄浑身一震,脱口而出:“母后,你想起来了?” 太后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眼泪却流得更凶。 “我没有想起来,可我猜到了,你这一年,从不提妹妹,可你总一个人发呆。 你从不让我看那幅画,可你总夜里对着它哭。 你画的那些画里,总有一个人,穿着我们慕容氏的宫装, 还有一幅画里,那些人穿的不是我们这个时代的衣服,你每次看眼里的爱意怎么都止不住。 阿玄,我是你母后,我能看懂。” 太后抬起手,隔着空气描着棺椁里那张脸, “她跟我年轻时,像了七分,这就是你说漏嘴的妹妹吧!我的,尘埃落定(慕容玄离开) 太后忽然转过头,盯着慕容玄。 那目光比刑具还利,比朝堂上任何一道弹劾折子都重。 “慕容玄,你身为大燕帝王,为了一个男人,连江山都不要了?” 慕容玄跪在地上,肩头一颤,母后的眼神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得几乎连不成句。 “母后,我没有,我没有不要大燕。” 他深吸一口气,激动地胸口起伏得厉害。 “就是因为我知道我是帝王,不能看着大燕灭亡,我才拼了命去找回家的路。 我想改变燕国的命,我没忘,我一天都没忘。” 他往前跪行了一步,仰着脸看母后,眼泪糊了满脸。 “我给阿姐留了书,那里面是后世的一切人和事,她拿着它,就等于有了先知。 阿姐除了是女子,哪样都比我强,还有姐夫帮她,姐夫孤身一人,没有外戚之忧。 母后,我都替大燕安排好了。” 他垂下头,声音低下去,带着丝丝伤感。 “可是母后……我太难熬了,这一天天的,太难熬了,我想去找盛势,我爱他。”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整个人都在抖,像一棵被风快要连根拔起的树。 慕容玄说完等着母后震怒,会骂他,会让人把他拖下去关起来。 可太后的脸色没有变。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件早就知道答案的事。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平,却是对着曦阳说的:“曦阳,点了你弟的穴。” 慕容曦阳愣了一下。 可她丝毫没犹豫。 她飞身上前,双指并拢,在慕容玄肩颈处一按一拧。 慕容玄整个人一僵,四肢再动不了,只剩下眼睛还在拼命转动。 他看见阿姐点了他的穴,看见阿姐站起身来。 他以为母后是要把他抓回宫里去。 可就在曦阳转身的那一瞬,太后抬手,一记手刀劈在她后颈。 曦阳连哼都没哼一声,整个人软下去。 她最后的视线里,是母后那张平静的脸。 她听见母后说了一句极轻的话,像在说句平常的问候话。 “曦阳,我的孩子,以后只有你了,珍重。” 慕容曦阳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满满的都是不解。 她想问为什么,你跟阿弟不都在吗?可她开不了口。 太后随后蹲下身,把慕容玄从地上扶起来。 她把他抱进怀里,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慕容玄动不了,只能任她抱着。 他的眼泪掉在母后肩上,湿了一大片。 太后低下头,在他额角亲了一下,声音柔得像化开的春水。 “儿啊,母后不怪你。”她轻轻抚着他散下来的发,“母后懂,自从你父皇去世以后,如果没有你们,母后也会随他而去。 母后这辈子只求你,能找到心里那个人,跟他好好过一辈子。 是男是女,母后不管,只要他对你好,母后就安心了。” 她把他的脸捧起来,用指腹擦掉他脸上的泪,像擦一件最舍不得的东西。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却让慕容玄整个人都定住了。 “阿玄,你是不是忘了,母后也是卫国皇室血脉。 比曦禾肚子里那个,更纯正。” 慕容玄双眸瞪大瞪圆,他想喊,想挣扎,想伸手拉住母后。 可他动不了,全身的穴道被阿姐点得死死的,连手指都弯不起来。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母后站起来,走向那具红色棺椁。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