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挽尧在榻边的坐下,姿态从容,甚至还顺手替他把滑落的被角掖了一下。 “来看看皇兄。” 她神色挺真挚的说。 莫容溯偏过头来看着她,目光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是恨还是悔的东西。他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你……你这大逆不道的东西。一个女人,也敢……” “也敢什么?”莫挽尧没有动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也敢与天争命?也敢在这紫宸殿里坐一坐那把椅子?” 莫容溯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想骂她,但最终只发出一阵含混的气音。 或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一阵沉默之后,莫容溯的语气恍惚了起来,像是在回忆。 “你小时候……四岁那年,在承露殿后面的荒院里,你挖出过一块碧玉。” 莫挽尧的神情没有变化,但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停了一瞬。 “那时候你说那玉好看,要留着。”莫容溯的目光有些涣散,像是陷进了什么旧日的泥沼里,“我跟你说那是不祥之物,是死人怨气凝结成的,替你拿走扔掉……你信了,没哭没闹,就那么给我了。”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你知不知道那块玉成色有多好?我拿去给了德妃,换了一匣子金裸子和三个月的月钱。你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还傻乎乎地问我,什么样的怨恨才会让人变成一块石头。” 莫挽尧静静听着,神色平静如水。 “我那时想,你真是个傻子。”莫容溯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体力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现在想来……傻的是我。” 莫挽尧摇摇头。 她不是不知道,但还是给他了。 因为她真的在想什么样的怨恨才能会让人变成这样? 李贺有诗云,千年恨血土中碧。 文人骚客的怨恨,得在土中沉淀千年才能变成一块碧玉,为什么宫中的女子只是蹉跎了几年的光阴,就含恨至此呢? 妃嫔媵嫱,王子皇孙,辞楼下殿,辇来于秦。 朝歌夜弦,是为宫人。 一肌一容,尽态极妍,缦立远视,而望幸焉。有不见者,三十六年。 我们把美丽女子的哀春伤时称为闺怨,认为这样子的忧愁是华丽词藻下的文学明珠。 可是从来史家不幸诗家兴,当太多人的痛苦都被诉诸纸笔,那么这就是一整个时代的创伤 女子最美好的年华。百姓最珍惜的粮食。父母们最疼爱的子女。工匠最满意的作品。士人最赤忱的理想。 全被浪费在君王的一念之间。 皇权。皇权。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说这些也晚了。愧疚没用,后悔也没用。”她说,“只有手里握着东西的人,才有资格说原谅。” 莫容溯没有再接话。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双曾经黯淡得如同死水的眼睛里,忽然浮起一点很浅的光。 “史书……”他轻声说,“会怎么写你我?” 莫挽尧低头看着他。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只是伸手,将他的玉扳指轻轻摘了下来,放在掌心掂了掂。 那是莫家世代传下来的信物,从开国先祖手中一代一代传下来,如今终于换了主人。 “无论史书怎么写,现在都轮到我执笔了。” “成王败寇。皇兄,愿赌服输啊。” 她将那枚玉扳指收入袖中,转身往外走去。 为了这至高的权柄,有时候他们总得舍弃一些东西,背叛一些原则。 莫容溯变卖了良心和道义,把国家托付到一群狼子野心的外人手上,最后一招着错,终究罪在千秋。 而她莫挽尧,虽说是胜者,可又有多光彩呢。 她照样典当了自己的太多东西。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到目前为止,她至少没有辜负过任何一个无辜之人的鲜血。 莫挽尧无声地叹息。 小时候他们两个人在宫里面都不受宠,勉强算相依为命。 他们两个很小就知道自己的身世。都知道彼此之间没有什么血缘关系,所以从来不敢真正信任对方。 可是没办法,抱团取暖是人的本能。 他们两个的名义上的母妃在冷宫居住已久,年老色驰,没了争宠的资本,只能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她每次去找母妃都能闻到殿中淡淡的血腥味,还有女人惨白的脸。 她相信只要肯清修,用写血写完佛经就能赎罪,就能回到正常的日子里面。 可是什么才算正常的日子。 在没有入宫之前,她是首相府里的小姐。明明那样的生活同样无聊,同样蹉跎,可在无情的岁月润色,那也变成了值得向往的正常日子。需要她求神拜佛地一遍遍祈祷回忆。 莫挽尧不明白信仰到底给人带来什么。 如果真有神佛,为什么世界的不平不公还是这么多? 如果真有神佛,那他们怎么能对人世间的善恶浑浊坐视不理? 如果天真有良知,上苍真有双眼,为何仇只有在地府才能报,为何方正之人退避而奸佞当道,为何善无其报而恶无其罚? ……为何人活天地间,只能苟且求全? 莫挽尧没能等到答案。 因为母妃死得太轻易。常年放血让她身体亏空,一点小风寒就要了命去。 礼义廉耻 莫挽尧再次来访的动静不大。 青帷小轿停在巷口,随行的只有两个侍女,一个捧匣,一个提灯。 公主穿着一身家常的襦裙,打扮清雅,就像寻常人家的姑娘来串门似的。 "你怎么来了?"殷云商侧身让她进来,"你这时候不该在批折子?" "批完了。来给你送东西。"她在庭中的的石凳上坐下,朝侍女点了点头 那捧匣的侍女便将木匣搁在石桌上,掀开盖子。 殷云商走近一看,匣中整整齐齐码着几只玉瓶和几卷用绢帛包裹的药草,每一样都贴着标签,是宫中内库的手笔。 莫挽尧抬手点点那些东西:"你要的那些药材,我让人翻了一遍国库,能对上号的都在这了。" 他随手拿起一瓶拔开塞子闻了闻,是一小块玄冥冰魄,纯净清冽,灵气充沛,比他预想的品阶还要高出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