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安伽拂延偏偏是安伽拂延。 所以一切假设都不成立。 他只能在十年之后去往西疆,看着那张一样的脸,说一句,我兑现承诺了。 可是这个愿望并没有实现。 因为等他抵达西疆时,天厌族的人告诉他,这一代的灵童早已夭折。 灵童的母亲在雪夜里迷了路,当人们发现她在雪地里躺了一晚上却并没有死亡时,惊奇的问她发生了什么。 她就说在梦中,一头浑身没有一根杂毛的白牦牛向她走来,轻轻地撞了撞她的肚子。 等她醒来时,她已被族人救回,身体并无大恙,只是腹中那个她并不知晓的,三个月大的孩子,已经悄然逝去。 秦烨立刻就知道了那头牦牛的来历。 卓玛啊卓玛。 你认为不让灵童的命运再一次重复,是一种幸福吗? 一切的一切又都是阴差阳错,机缘巧合。 秦烨骑上乌骓云。又往回走。 可乌骓云已经是一匹老马了,所以才刚刚走到南国,它便气喘吁吁,已经过于疲惫。 于是秦烨暂时在路边客栈里,夜里听着南国雨打芭蕉的声音,思绪纷杂,不知该当何言。 当天亮时他走下楼,正要离开客栈,恰好听见那个老板在和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说话。 他说多年以前,这里曾经是一家药堂,药堂的女主人因为各种原因要离开南国,房子也被他接手。 临行前那个药堂的女主人拜访他,恳求他一件事情。 她说她的故友曾经有一样东西留在她这里,她本来打算一直留在这里,等到应该接过这件遗物的人到来。 可惜世事无常,她没有办法再留下去。所以请求客栈老板代为保管,等能够应上谒语的人出现,便将遗物给那人。 秦烨往下看去,看见老板捧出的那件遗物是一把银白色的,他十分眼熟的长剑。 那女孩满心欢喜地望着那把剑,像是跟这把剑十分投缘的样子,便抬头问老板说: “是什么偈语呢?” 老板叹了口气,回答道:“只要见性赤诚,念念回首处,即是灵山。” 那女孩一听,就拍着手笑道: “我就是念念呀!” 秦烨突然听见命运对他当头棒喝的声音,死的门槛在他的眼前浮现。 他明白这一切到这里就已经够了,可以结束了。 于是他走下楼去。 从那以后,你可以看见一个女孩骑着一匹摇摇晃晃的老马,背着一黑一白两把剑,慢慢悠悠的赶路。 如果有人问她,你要去哪里啊? 她就说,我去要送一个人的骨灰。 他的骨灰,一部分要埋在北域的天脊山,一部分要埋在西疆的大草原,一部分要埋在南国首都的茯苓堂,最后一部分,送回曾经的九州仙盟。 过路人当然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觉得这女孩不仅干的事情晦气,或许脑筋也有问题。 但人们确实是会对稀奇古怪的事情感兴趣,于是追问道,这个人是你什么人呢? 她就笑嘻嘻地说,是陌生人。这陌生人嘱托我帮他完成这件事情。 是陌生人,还要这么尽心尽力的为他办事? 女孩就摇摇头说,一个人是不是陌生人,又不是看我认不认识他。 只要萍水相逢意气相投,那么就可以不惜此头,竭忠尽智。 我跟他很投缘,所以我会尽力办好他的遗嘱的。 路人都说这女孩疯了。 这也自然,在侠义凋敝的年代,大家没办法理解这种不为利益交换而做出的信任。 但是她也不恼,只是一个人骑着那匹老马继续她的旅程。 这段旅程程可能要走很久很久,可能要用很长很长的时间,可能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但是这又有什么所谓呢? 她喜欢就够了呀。 念念笑起来,摸摸乌骓云的鬓毛,说,老马,老马,快快走! 乌骓云就会发出一声嘶哑的鸣叫来附和她。 仿佛多年前一样。 从那以后,无隅剑和承影剑,就已经成为了一个罕为人知的传说。 英雄时代的终结 自从魔渊破灭,天裂合拢那日起,各大仙宗的封印大阵也失去了意义,所有人都感到天地之间灵性的逐渐凋敝,于是纷乱四起。 五圣已死,仙尊失踪,修仙界群龙无首之时,柳清音站出来,号令群雄。 经由此前动乱时期,她的卓越履历再添辉煌,再没有人能质疑她的声望和手腕,于是民心所向,柳清音开始代行正道魁首之责。 她掌权后一周,要求召开修仙界大会,请帖发遍天下。 四大仙宗,十二世家,三十六名门,各路散修派别执牛耳者,通通到场,史无前例的盛大聚会注定在空前绝后的巨大危机出现时召开,是第一次,也将是最后一次。在这场宣判了修仙界最后命运的庭审上,公布了千百年来修仙的真相。 于是上位者们哑口无言,而普通修士群情激愤,柳清音选择了人们讨论的最热烈的关头,决定宣布自己的重磅戏。 随着她抬手,所有人自觉望向她,像沸腾的水被无形的力镇压平静。 无比顺从。 因为一切原先的大人物都明白在权威信用崩塌的如今,只有已经成为正义与公理的化身的柳清音,才有资格指示未来的方向。 哪怕她只是一个女子,哪怕她那么年轻。 柳清音当然知道底下的人心中有不服,但只能暂且屈从,可是那也无妨。直到她坐到高处了,才明白这些人的动作在她眼里有多显眼,而又多不重要。 她扫视一圈底下众人,心中竟生出一股奇异的哀戚。 她想,实在是时无英雄。 昔日挚友不惜此头弑天卫道,忠信之士皆血洒魔渊,隐退江湖的贤才高人比比皆是,当年天下百家争鸣,零落至今,终不似,少年游。 而只有她一人,与这满堂虚与委蛇作壁上观者周旋。 怪不得权力的代名词是寡人。 她也已是孤家寡人。 然后,她宣布了自己要讲的事情: 根据目前推断,最多一百年,新生一代将永远失去引气入体的能力。 如今站在这里的所有人,将成为修仙界的送终者。 “也就是说。” 柳清音神色淡然,将众人的各位表情全收入眼底,一字一句铿锵。 “末法时代来临了。” 从此再无化神以上,修仙的上限与日俱减,而门槛也越来越遥不可及。 柳清音积极推动修仙界的转型,于是两派分野,自然而然的形成。 保守派选择退守深山,隐居桃花源,从此太上忘情,真正走向羽化飞升的古法修仙。而激进派选择驾驭世事,昔日被摒弃的凡间建构被重新拾起,国家形成暴力机关拔地而起,修仙者们放弃仙途去拥抱运势的游戏,惊叹权力之甘美而痛饮俗世的美酒。 一百年转瞬即逝,昔日四分格局不再,而大地上邦国林立。 除却隐士们的零星传言,人间竟也不知此间曾有凡仙。 不单修仙界巨变,人间也换了天地。 莫挽尧也总叹今非昔比,天命的终结让人们意识到生命是有尽头的。她在位六十多年,招揽众多奇人异士为己所用,新修水利,钻研技术,一个庞大帝国的前身在她手中苏醒。 她并不知晓,在她死后三百年,在天日的暗日的内乱过后,由昔日修仙者带领的北域与南国达成协议,合并走向统一。 于是天下归一,封建王朝在史书上再次横空出世。天下再无苦战斗不休之声。 但莫挽尧知道,在她退位前的最后几年里,有外邦来客漂洋过海,贩卖香料,奇珍和祥瑞。 没有人在此地见过的巨兽和植物被当成景观抬到她殿上来,诸臣齐声恭贺万国来朝,威扬海外。 而她只是坐在帝位上,看着来人蓝色眼睛,心中生出轻微的悚然。 或许是龙脉加身,让命运在那最后对她投下一瞥,那种难以言说的不信任感让她始终慎之又慎。但自她以后的君主在强盛的景象中失去了对危险的觉察力,国家统一成帝国之后的第四代君主允许了再一波蓝眼睛人借地晾晒货物的请求。 从此令人目眩的富贵源源不断的流入帝国的锦囊,丝绸和茶叶传向不知何地,给帝国的人民换回流水般的白银。 这样一派兴盛的光景中,没人记得多年前南国女皇昭帝临死前口述遗诏时,仿佛梦呓般的一句“小心外夷”。 就如同没人注意她国丧那天,奔丧的人群中有一位多年面貌不改的女子也参与了这场举国哀悼的凭吊。 柳清音也没上前,只是远远的看了一眼灵车,殊不知英雄竞发的伟大岁月就在这一眼里结束。 见证过仙界和俗世最后辉煌的两位末任领袖,就此一揖而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