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片在房中乍开的声音震耳欲聋,二人皆愣了一瞬。 谢暇指尖略微蜷曲,双眼失了神采,垂首哑笑。 他知道她恨他,可她竟是因一块玉佩,要置他于死地。 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直勾勾看着她:“云娘,你如实告诉我,那玉佩究竟有何奇特之处?” 他想了很久,觉得是他从前一叶障目了。 若那玉佩仅仅就是一块定情信物,她没有必要因玉碎而彻底心死,到了疯癫的地步,也没有必要因他毁了一块玉佩,便对他这么痛恨。 云蹊背脊泛起凉意,蓦地呼吸一沉,警惕地与他对视,“是我家传之物。” “那沈随玉为何会有?”谢暇逼问。 云蹊思绪开朗,瞬然反应过来,猜出他当初为何会气愤到摔了她的玉佩了。 他应当是在何处见到沈随玉身上也有这块玉佩,便以为这是她与沈随玉的信物,才气急败坏毁了她的玉佩。 但他方才突然问玉佩有何奇特之处,是猜到什么了? 她有几分恐惧眼前的男人敏锐的心思,她并不想把自己的秘密告诉他:“我说过,从前掉了一块,定是被沈随玉捡去了,他是生意人,许是见这玉值钱,便收藏了。” 平静的气氛下,只听见谢暇发出一声嗤笑:“真的是这样吗?云娘,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从前说梦话喊的回家,回的是哪个家?” 他记得长青去查过那玉佩,得到的说法是,不像本朝之物。 那这劳什子玉佩,有没有可能与她另一个家有关? 玉佩,回家,她要用它回家吗? 云蹊眼神空茫,面色发白,眼前一瞬间黯淡,一时做不出反应,只能听见他在她耳边不断说话。 他的嗓音低沉且带着丝柔和,并不狠厉,却生出一股令人生寒的压迫感。 他是怎么知道的? 极度的紧张中,她用那仅存的理智,去猜他是从何处得知的。 定是无忧子!无忧子当初也当着谢暇的面说过,她魂体特殊。她想找无忧子问穿越之法,那在她“死”后,谢暇就不会找无忧子问她魂体特殊的事吗? 可无忧子若是真能一眼看出她是穿越者,当年用那个阵法时肯定就说了,当年他没说,定是因为看不出个明白。 因此,她觉得谢暇仅是怀疑她的身份,并不是十分笃定。 她不能被他给诈出来。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她强行使自己的神色恢复镇定,移开眼,不去看他。 可谢暇早已把她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看出了些她的异样,“我问了当年伺候你的那个叫小珠的丫鬟,她说你从落井被救上来,便性情大变,就连医术了都精进了不少,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云蹊将两只手掌交叠在膝上,才不至于被他看出她在细微颤抖。 果真如此,他去问了无忧子,又去逼问了小珠,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当年落井,后脑撞上了井壁,虽没失忆,可许多从前熟稔的事突然不记得了。”她从容答来,“至于医术,从前藏拙,是因为不想让旁人议论随国公府的二奶奶是个大夫。后来二爷走了,我实在没办法,只能展露医术替老太太治病,求得一方庇护。” 她不愿过多解释,直言道:“至于为何要跑,我就是为财嫁给二爷,二爷死了,我没了依靠,自然想跑。” 谢暇听她这番话,倒觉得有些道理,气的却是她对他无意:“他能给你的,我能给你更好,他给不了的,我也能给你,你既爱财,为何不肯看我一眼?” 云蹊字字沉重:“因为我讨厌你,哪怕你权势滔天,呼风唤雨,我也不想多在你身边待一刻。” 他只是疑心,只要她抵死不认,他便不可能猜到她来自何处。 她的玉佩没了,她也回不去了,她只想守好这个唯一的秘密,不让他知道。 任凭云蹊一一解释,可那枚怀疑的种子也深深在谢暇心里扎根,他不会全信她的话,可他却还要去问她,问她为何不选择他。 得到了她那样的回答,怎么不算是他自行找骂呢。 他始终认为她有秘密瞒着他,分辨不出她的话是真是假,只知道那玉佩也是她的秘密之一。看来,还是得先找到无忧子,把玉佩拿给他看看,才能解开这个谜团。 他并不知道她来自何方,可若玉佩真是她的回家之物,他永远也不会让她知道,残玉尚在他手中,永远也不会告诉她,玉佩还有修复的可能性。 从前是为了报复她才隐瞒,如今,是不想让她再有离开他的机会。 “云娘,从前有些事,是我对不住你。”他自认为对她已经足够好,或许他只是不该把她当个以色侍人的妾,不该贬低她,不该让她奴颜婢膝,他以后不会了。 “我薄待过你,可你也害过我,我们就算扯平了,不如两清。”他不再想找她报什么仇,他只想她回到他身边。 云蹊等的就是这句话。 冤冤相报何时了,她也累了,不想再活在爱恨情仇中,与任何人纠缠。 “可以,那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今日一别,此生不复相见。” 她答得果断,谢暇听来,却觉话音刺耳,他腹部的伤处又泛起剧烈的痛意。 他想要的是忘却恩怨,与她重新开始。 而她想要的,竟是分道扬镳,就当他们从未相识。 “云娘,你一定要这么狠心吗?”他唇瓣微动,热切地望着她,总是在期盼她能因他的退步,心软几分。 云蹊忍耐到极致,不想再费口舌,翻来覆去地与他说些他永远也不会理解,不会退让的事。 “我方才说的话你听不懂是不是?”她语气坚决强硬,没有半分松口与退却,“我不想见到你,若你非要囚困于我,我总会找到机会寻死。” 谢暇眸光渐暗,手掌失去力量,竟一时握不拢。 在沙场驰骋,他所向披靡,在官场沉浮,他亦是运筹帷幄,从来都感受不到失控感,可一旦对上她,便频频生出无可奈何之感。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他怕她说到做到,真的死在他面前,让他见到她的这一日,又成为一场梦。 “喂我喝药吧。”他深吸一口气,望着满地溅落的汤药与瓷片,眼中的情绪亦是一片狼藉。 很快便有丫鬟送来新熬的汤药,云蹊极不情愿地接过,舀了一勺,喂到他唇边。 谢暇顺着她的动作,吞下药液,那药虽苦,可此刻他看着她的脸庞,失而复得的欣喜占据身心的所有感触。 云蹊一眼都未看他,只重复着喂药的动作,期盼一碗药快些见底。 谢暇有些不满,现在是属于他们二人来之不易的相处时间,他不愿看到她这副不情愿的神情。 “云娘,你陪我说说话吧,你伺候得精细些,我才放人。”虽字句诚恳温和,话里话外却是威胁之意。 云蹊简直想把这碗药扣到他头上,咬牙忍下愤懑,放缓了手头的动作。 谢暇问她这些年都在山西做什么,过得好不好,她面无表情,有一搭没一搭地回他。 终于,谢暇喝完了药,她迫不及待起身,“希望你不要出尔反尔。” 烛光照得谢暇的脸庞苍白虚弱,他不明意味,不辨神情,只摇首一笑:“你走吧,我说到做到,也会命人将沈随玉放了。” 云蹊如蒙大赦,眉梢喜悦地扬起,微拢的手掌心爬满点点热意。 他是想通了?愿意不再执着于她这么个不知好歹的女人了? 她没留下一句话,转身欲走,房门打开的瞬间,背后又响起他阴沉的声音。 “我明日去杏林斋看你,不要乱跑,云娘。” 两年 云蹊顿住脚步,缓缓捏紧拳心,犹要咬碎了一口银牙。 她听出他这句话的意思是,答应放她走,只是暂时的,他会派眼线盯着她,让她不能离他太远。 她以死相逼,只换来在他视线之中的狭小的自由活动范围。 这个无耻小人! 不过,他这样的人,居然肯信守承诺,放她离去,已让她很是惊讶了。 门开后,灌进的冷风令她一哆嗦,她迎着皎洁的清晖,果断离开。 谢暇听着她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便知,她走得很坚决,连头也不曾回。 无所谓,他此生认定了她,他是不会放手的。 人走之后,那股失落感如流水般涌上心头,紧接着便是后知后觉的痛楚,她那一下,刺得不浅,可他并不怪她,只要她发泄够了,愿意与他冰释前嫌就好。 他吩咐长青进来,叫他加派人手找无忧子。 他一定要找到此人,问清楚她的来历,问清那玉佩的用途,把一切有可能让她离开他的机会扼杀。 只要她待在他身边,总有一日,他能让她回心转意。 — 云蹊回到杏林斋,已是夜半时分,药铺里燃着明亮的炭火,她甫一进去,睫毛上的冰霜渐渐消融,化为水色,四肢百骸也暖和了起来。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