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楹还记得昨天如茵说,为了方便她出行,江府专门给她备了一驾马车,里面的熏香陈设都是照她心意来布置的,所以宝楹一眼就认出来了。 怎么会这么巧,在路上碰到如茵? 宝楹忙叫朔风停下来,冲着对面马车招手。 那马车停下来,里头的人一撩帘子,果然是如茵。她也不顾自己有身子,匆匆忙忙从车上跳下来,宝楹忙伸出手去扶住她。 如茵的手凉得像块冰,还没站稳便急切问道:“大清早的,你上哪儿去?” 宝楹道:“我进宫去!听说太子快死了。” “你这个笨蛋!我看是你快死了!”如茵气喘吁吁道,“你当我们昨日为什么被堵在半路?原来是乔家的人上京告御状了!现在那些官员都说你是祸国妖姬,逼着太子要赐死你!” “啊?”宝楹险些被她这一连串的话砸晕,“祸国妖姬?说我吗?” “可不是!”如茵气都没喘顺,拼命点头道,“现在你就是过年的猪,抬进宫里好现杀呢!” 朔风闻言忙道:“不可能!师兄对你怎么样我们都有目共睹,杀太孙也不可能杀你呀!” 宝楹已经彻底没了主意,加上如茵在旁边一叠声地催她,她蓦地想起赵贞儿说的话——“他今日对你百般温存,来日便能弃你如敝履,甚至把你除之而后快”! 所以宗铎这段时间对她的百依百顺,其实只是在养小猪,好等养肥了把她宰掉? 宝楹快吓晕了,忙要跳车逃跑,朔风忙一把拉住她。他不认识如茵,只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危言耸听,好搞砸他的差事。 朔风气得磨牙,但当务之急是先稳住宝楹。 可是此刻的她当真比过年的猪还难按,他又怕一不小心伤了她,干脆一个掌刀劈在她后颈,宝楹立刻软绵绵地倒了下来。 如茵尖叫起来:“你干什么!你快放开我妹妹!来人啊,当街杀人了!” 朔风嫌她吵,也一记掌刀劈晕了她。 江府的车夫气势汹汹冲上前理论,朔风却掏出了东宫的令牌。那车夫立刻偃旗息鼓,唯唯诺诺地扶着自家少奶奶回了马车上。 朔风这才扶着宝楹把她塞回了车厢里,驾着马车往宫城的方向扬长而去。 定心丸 此时东宫殿内,窗台上插着几枝晚梅,满室盈盈幽香浮动。 赵贞儿坐在桌案前等待太子传召,一边打量着周遭陈设。 她原以为东宫的布置会像宗铎那个人一样,沉峻内敛、清肃雅重,没想到他的书房明净富丽,浅杏色软烟罗糊窗,秋香织锦绒毯铺地,晴淡天光漫进来,将屋子映照得暖意融融。 再看屋内四壁挂着几张淡彩工笔花鸟图,几榻屏架上的陈设以浅青雾粉为主,处处透着精巧灵动的美。 赵贞儿心里暗暗纳罕,没想到太子私底下竟有这等不为人知的闺情雅趣。虽然此间的陈设令人感到莫名的放松自适,但并不能稍微动摇她对宗铎的看法—— 她不知道昨日午门发生的事情,只当宗铎这番宣召是为了游说她。她是死过两回的人了,难道还怕王权威压? 她已经打定主意,倘若宗铎执意纠缠她的女儿,她就一头撞墙上血溅当场,彻底绝了他们和好的可能。 正想着,门“吱呀”一声推开,一股冷风挟裹着淡淡的幽香扑入室内,回头望去,宗铎阔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得很正式——玄朱色白纱青领储君朝服,金钩玉绶,明珠抹额,云鬓霜姿,傲绝无双。 见到他这张脸,赵贞儿微微恍惚。他跟皇帝年轻时有七八分相像,玉面朗目,都是极英俊贵气的长相。 她也曾一厢情愿地沉浸在皇帝的温柔乡里,听信了他那些动人的情话,幻想着自己有朝一日可以摆脱低贱的出身,成为一人之下、万千宠爱在一身的贵妃。 往事如潮般将她淹没,那种垂死挣扎的无力感又漫卷上来。 赵贞儿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望向宗铎的眼神却难掩恨意:“太子殿下,我劝你别在我身上下功夫。我就算是死,也绝对不会同意……” “赵太太,你多虑了。”宗铎打断她,“我和楹儿的事,只要得到她的点头就够了,不需要征求除她外任何人的许可。” 赵贞儿一愣,满腹驳斥的话语被堵在嘴边,竟莫名有种被戏耍的恼意在心头升起。不需要征求她的许可,千里迢迢把她弄来京城,又天没亮赶着她进宫是做什么? 她咬着后槽牙道:“那你想干什么?” 宗铎站起身来,两手撑着桌案,慢慢俯低身子看着她:“一会儿有人领你到养心殿去,你有什么怨结,自向你的仇家说去。” 赵贞儿吃惊地看向他,她知道养心殿是皇帝的住处,可是她从没想过,自己还有跟皇帝面对面的一天。 想到那个掌握着生杀予夺、笼罩了她半生噩梦的男人,她惊得拼命摇头:“我不去!我不……” “哐啷”一声,宗铎扬手掷了把匕首到赵贞儿面前。 “放心,皇上现在是个卧床废人,想说什么,想做什么,全部由你。不管出现什么后果,都自有人替你兜底。不过,只有一刻钟时间,可记住了?” 赵贞儿不可置信看着面前的匕首,又震惊地抬头望着他:“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宗铎缓缓坐回位置上,脸上淡漠得没有一丝表情:“了结你和皇上的恩怨后,别再迁怒到本宫头上。我只欠楹儿的,不欠你的。” 这就是……天家无情么?皇帝可以对他的女人无情,而他的儿子,自然也可以对他无情。赵贞儿颤抖着手拿起面前的匕首。 匕首很沉,烧蓝玉柄,鹿革绒鞘,刀柄上嵌着流光溢彩的宝石,而刀刃寒光毕露,一看便知是削铁如泥的利器。 她心底的恨意,又岂是一刻钟可以诉尽?可是手上这把匕首,仿佛给了她另一种答案。 恨意怨憎,是不必通过控诉释放的。 也可以是,以牙还牙。 - 金炉玉殿,瑞香轻袅,宝楹歪垂在紫檀绣榻的白狐垫子上,感觉有人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脸。 长睫一抖,缓缓睁开眼来,一张放大的俊容赫然出现在她面前。斜飞入鬓的浓眉,纤长微挑的凤目,乌浓暗金色的瞳仁里映着她的脸…… 是宗铎! 她蓦地坐直身子,茫然看着面前缀玉垂珠的锦堂绣帐、玉案银灯,金猊袅碧,富丽而庄重,仿佛人在天宫。 “这、这是哪?”她喃喃道。 “养心殿。”宗铎回答。 “……养心殿?这是宫里?”宝楹蓦然想起她昏迷前的事来,再一看半蹲在她面前的男人神采奕奕,哪有半分病重的迹象? 如茵果然没有骗她! 宝楹噌地跳起来,迈步要往外跑。 宗铎拦腰把她捉回来,又按倒在了绣榻上。她吓得拼命挣扎,虽然根本挣不过他,但指甲也在他脸上划下了好几道印子。 宗铎忍无可忍,单手扼住她两只手腕举过头顶,又屈膝压住了她两条乱蹬的腿儿,宝楹这下是真的动弹不得了,只好害怕地讨饶:“不要杀我,我再也不敢了。” “谁要杀你?”宗铎略一思忖,便知她是听到了些许风声,难怪反应这么大。 方才朔风过来交差时说她不肯进宫,比过年的猪还难按,只好把她打晕了。他心里虽不悦,但眼下不是计较的时候,只好先赶过来养心殿。 把她弄醒后,虽然脸上被她挠了几道血痕,但看她哭得梨花带雨,他心底是半点脾气也没有了,低头吻走她脸上的泪痕,柔声安抚道:“我杀你做什么?” 轻柔的吻像雨点一样落在她脸上,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缠绵温柔,宝楹心底渐渐不那么害怕了,小声道:“那为什么如茵说……” 坏了,说漏嘴了,他肯定要去找如茵的麻烦了。她赶紧抿住了嘴巴,眼睛乌溜溜地偷觑他。 宗铎心下了然,小江这家伙,险些坏了他的事。他心里默默记了一笔,但脸上分毫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叹息道:“我杀你,跟亲手把自己的心剜出来有什么区别?” 宝楹心里的害怕渐渐转化成了委屈,又道:“那你为什么要骗我进宫?还说什么你快病死了,如果这是假的,那我希望是真的!” 宗铎一听就明白了,朔风那小子竟敢这样在背后编排他,等此间事了,一定要狠狠惩戒他一顿才行。 正准备说点什么安抚她,养心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宗铎竖起一根食指示意她噤声,抱着她来到了屏风前。宝楹这才注意到他们待的地方是一处次间,被一架十二扇云母围屏隔断。 透过屏风的雕花缝隙,可以看到外边的景致,但见七宝云龙御榻高设,翠幕珠帷,锦屏四绕,正是皇帝龙床所在。 纱帐重叠,室内一片幽暗昏寂,而推开的大门外映入一片亮光,一道人影缓缓从亮光中走来——不,这样说不大恰当,因为这个人是坐着的,手推着轮椅缓缓前进。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