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没有接话,静静地站着,任由廊下的风拂起他的袍角。过了片刻,他缓缓开口:“我昨日去郭家的祖籍地探访求证。” 墨辞抬眼看他。 “当年郭家生的确实是双子。但后来没多久,就传出其中一子夭折的消息。活下来的那个自幼聪慧,出口成诗。人人皆知,他如今在长安做大官。” 墨辞气道:“太可恨了!郭举子怎么就选了这般决绝的法子……他直接来找您多好……” 裴砚叹道:“被偷走了十五年的人生,他应该早就心灰意冷,看到一线希望,便想着以命相搏。我能为他做的,只有将真相大白于天下。” “还有周秉德提到的‘捉刀。’”他微微抬眸,看向墨辞,“我们该回去了。” 墨辞怔了怔,随即肃容抱拳:“是。” 作者有话说: 无 身世(1) 初夏,细雨潇潇。 天色还蒙着层青灰,崔府各处已次程您可记好了——先去家祠祭拜,各位老爷夫人都在,咱们站后头。祭完再出城扫墓,车已经备下了,寒枝姐姐跟着。外头下着雨,蓑衣备了两件,您可别嫌沉不肯穿……” 崔令妩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头,也不知听进去了几句。收拾停当,她抬步出了门,翠翘忙撑了伞紧跟在后,嘴里还在絮着。 绕过池塘时,水面被雨点砸出密密麻麻的涟漪,一圈叠着一圈。几尾锦鲤探上来,嘴一翕一张,又倏地沉了下去。 穿过两道回廊,崔令妩脚步忽然一顿。前头转角处,一道身影静静立在那里。 颜婉儿今日穿得素净,发髻也梳得规规矩矩。只是那双微微上挑的眼,落在崔令妩身上时,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根细刺,不疼,却膈人。 祭祀的日子,她一个表小姐来做什么? 崔令妩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疑惑,面上只淡淡一颔首:“表妹。” 颜婉儿屈膝行了一礼,姿势敷衍,唇角扯开一道弧:“表姐。” 两人错身。 擦肩那一瞬,颜婉儿回了头,唇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落下去。她垂下眼睫,无声地扯了扯嘴角。 等着瞧,一会儿有你哭的。 “婉儿?”崔夫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却带着分寸:“你怎么过来了?” 颜婉儿转过脸,像换了一张面具,眼里顷刻蓄满了乖巧的光,快走两步迎上去,胳膊顺势挽上崔夫人的手臂:“姑母,婉儿想着今日祭祀,您一个人操持,定是忙不过来。婉儿虽笨拙,端茶递水总还做得……” 崔夫人笑了,抬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那动作看起来亲昵,底下却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道,将她的胳膊从臂弯里卸了出去。 “有这些下人,哪里用得着你。”她的声音依旧温柔:“仔细淋了雨,回头该头疼了。回去歇着。” 说着,便牵起了崔令妩的手,头也不回地踏进了雨廊深处。 颜婉儿站在原地,嘴角的笑僵住了,慢慢地从脸上褪下去,最后只剩一张空荡荡的皮。 雨声溅在青石阶上,噼噼啪啪。她压低声,齿缝里碾出几个字来:“人到了没有?” 丫鬟垂着眼,声音闷在雨里:“到了,在角门候着呢。” 颜婉儿嘴角微微一歪。 祠堂内青烟垂垂。 崔家几房人依序而立,男丁雁列于前,女眷鱼贯于后。供桌上祭品罗列,烛火在穿堂风中一矮一摇,将正中高悬的那幅画像映得明明灭灭——画上的老人身着紫袍玉带,眉宇间凝着一道凛然之气,目光如淬了寒铁的刃,仿佛穿透百年光阴,正一瞬不瞬地俯视着堂下这些后世子孙。 崔令妩抬眸望了一眼,旋即垂下眼睫。 她这位曾祖父一生开枝散叶,一脉分作千枝,才有了崔家今日这般光景。说来也奇,如今崔家的家主,真正的掌权之人,却是他嫡亲的一个孙女——崔沅。 那位姑母她从未见过,只听说手腕极硬,性子也冷,偌大一个崔家捏在她手心里,连那些眼高于顶的叔伯们,到了她面前也要矮上三分。 正想着,主祭的嗓音沉沉响起:“众人依礼,叩拜——” 崔令妩敛回心神,随着众人缓缓屈膝。蒲团触到膝弯的那一刻,衣料窸窣如潮水退去,满堂头颅低垂—— “慢着!” 一道声音劈进来,尖而锐,猛然扎穿了满室的肃穆。 崔令妩动作顿住,膝悬在半寸之上。 众人回眸。 颜婉儿的手直直穿过人群,指向她,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这个崔令妩是假的——她不配跪崔家的祖宗!” 话音落下,一片死寂。 连烛火都仿佛不敢晃了。 崔夫人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颜婉儿面前。她声音不高,却像锋刃贴着骨头慢慢刮过:“颜婉儿,你抬头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先祖灵前,你也敢放肆?”崔夫人一字一字,咬得极慢,“还不出去。” 颜婉儿眼眶猛地红了,两汪泪说蓄便蓄满了,声音里带着颤,却偏偏拔高了半度:“姑母,你们都被她蒙了眼!她根本不是表姐!真正的表姐说不准早就被她害死了。她是冒名顶替,才被你们接回崔家的。” 堂中响起一阵轻微的抽气声。 “你们想想,”颜婉儿的手直直地戳着崔令妩:“她为什么没有十岁之前的记忆?因为她做贼心虚!她怕露馅!” 崔令妩微微蹙眉,目光从颜婉儿涨红的脸上移开,落在自己父母身上。崔泫负手而立,面上分毫不动的沉着,像一块古玉,又冷又硬,看不出半点裂隙。倒是崔夫人——她攥着裙摆的指节已经泛了白,丝帛在掌心拧出一道道褶痕。 颜婉儿见无人应她,声气更足,几乎是嘶喊着,“她就是个野——” “啪——!” 一声脆响。 颜婉儿的话音被生生截断在喉咙里。她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半步,捂着脸,怔怔地抬起头来,满眼全是不可置信。 崔夫人垂下手,掌心还微微发麻。她面上那层霜化成了铁青色,胸口起伏着,气息粗重而短促。 堂中无一人敢动,连烛火都似在这片刻里停滞了。 “你当这是菜市口,任你撒泼?”崔夫人眉头拧得直打结,声音压得极低:“崔家先祖在上,你一句‘野种’,辱的是谁?” 她不再看颜婉儿,侧过脸去,声线恢复了几分稳当,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来人。表小姐失仪,送出去。” 几个仆妇无声地靠了过来,像影子从暗处浮出,伸手去架颜婉儿的胳膊。 “且慢。” 一道声音懒洋洋地从女眷里浮起。五房夫人吴氏拨开人群踱了出来,脸上挂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眼底却分明盛着看戏的兴味:“大嫂,何必这般急着赶人?话还没说完呢。” 她目光慢悠悠地在崔令妩身上转了一圈,嘴角噙着笑:“血脉上头的事,可不是捂一捂就能过去的。毕竟这祠堂里供着的,是崔家的列祖列宗。万一真让个不明不白的……” “闭嘴!”前排队列里,崔五爷隔着几颗人头狠狠剜了她一眼,目光又沉又厉。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