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睡着的时候格外安静,方才那股拧人的狠劲儿全然不见,只余下柔软的呼吸。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转入崔府所在的长巷。 待到马车停稳,裴砚先下了车,一手稳稳地伸向崔令妩。她扶着他的手跳下车,袖子滑下去露出半截皓腕,腕上的羊脂玉镯子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崔府的垂花门前已经站了一排人。崔沅立在最前头,身后是崔泫和崔夫人以及族中几位长辈,再往后是乌泱泱的仆妇丫鬟,阵仗摆得足足的。 崔令妩刚落地,便有人迎上来,笑语声、问安声、寒暄声织成一片。 他们被人群簇拥着往里走,边走边环顾四周,目光在每一张面孔上掠过,忽然脚步一顿:“哥哥呢?前日不是还扬言要灌醉我夫君吗?” 崔令文从人堆里探出半个身子,笑得一脸幸灾乐祸:“大哥任上有事,不能耽搁,昨日便走了。走之前还特意交代我——代他多敬妹夫几杯。” 崔令妩侧头看了裴砚一眼,伸手推了推他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看来你逃过一劫。” 裴砚眸光里含着宠溺,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头。 崔令妩领着他穿过前厅和两道月门,走向崔府最深处的那间祠堂。 院中种着两棵柏树,枝干苍劲,浓荫匝地。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沉沉的檀香味扑面而来,灵位前的长明灯幽幽地燃着,将满室映得半明半暗。 她在门槛外站了一瞬,深吸一口气,然后牵起裴砚的手,跨了进去。 崔令妩从供案上取了香,点燃,分给裴砚。两个人并肩跪在蒲团上,对着满壁的灵位行了三叩之礼。 裴砚的动作一丝不苟,脊背直而不僵,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哪怕他眼前一片模糊,那骨子里的端方也从未松动过半分。 崔令妩叩完头,微微仰着脸,望着供案上层那个被单独供奉的牌位。裴砚没有催促,只是跪在她身旁,安静地等着。 祠堂门外,崔沅倚着门框,隔着那道门槛,看着这一双璧人跪在满壁灵位之前。 她的目光落在姜震的牌位上,眼眶忽然一热。 你看见了么? 她伸手扶住门框,指尖微微用力。一滴泪从面颊上缓缓滑落,无声无息地砸在门槛的木纹上。 阿妩如今很幸福。 崔沅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有出声惊动他们。她抬手拭去脸上的泪痕,理了理衣襟,转身沿着回廊悄悄地走了。 崔令妩对着姜震的牌位又磕了一个头,才扶起裴砚,两人并肩走出祠堂,踏过门槛的那一瞬,日光照得人眼睛微微发酸。 裴砚忽然开口:“岳丈的灵位,为什么会放进崔家祠堂?” 作者有话说: 无 复职 崔令妩的脚步顿了顿,随即继续朝前走,声音不疾不徐: “母亲说,阿爷是个孤儿。很小的时候饿晕在路边,被一个老卒捡了去,没几年老卒也死了,他便一个人活到十来岁,后来被征兵入伍。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大字不识,兵法不会,只会一样东西——用一条命去拼。” 她说着说着,嘴角翘了起来:“后来阿爷在边关结识了宁王。宁王那个人你是知道的,眼高于顶,寻常人他看都懒得看一眼。但他偏偏看上了我阿爷身上那股不要命的劲儿。阿爷便一直追随他,从一个无名小卒做到了左武卫将军。” 她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祠堂的方向,目光柔和:“母亲还说,他们是拜过天地的正经夫妻。哪怕崔家不认,她也只认他这一个夫君。在她完全掌控崔家后,做的,核心意思却很简单——经大理寺与刑部会同复核,此前的停职待勘属例行规程,裴砚在任期间并无失职渎职之事,自即日起官复原职,仍领大理寺少卿之衔。 裴砚听完了最后一个字,双手高举过头顶,声音沉稳:“臣,领旨谢恩。” 太监将圣旨递到他手中,原本端着的公事脸瞬间换上了一副恭敬的笑容,弯着腰道:“少卿请吧,陛下要见您。” 裴砚将圣旨收好,回身来到崔令妩身前。她见他过来,弯着眉眼笑起来。 裴砚叮嘱道:“你在崔府好生歇着,我先进宫面圣,回头来接你。” 崔令妩指尖在他胸口戳了戳,仰着脸看他:“赶紧去吧,别让圣上等急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低:“若是圣上要赏你什么,记得多要些实在的。” 裴砚唇畔浮起一点笑,抬手在她发顶揉了一下,旋身随那宣旨的太监去了。 御书房内龙涎香燃得浓烈。 皇帝坐在御案之后,手中捏着一份折子,翻来覆去地看,却一个字也没瞧进去。 听到动静,他将折子往案上一丢,起身迈下台阶。裴砚刚撩袍欲跪,便被皇帝一把托住了手臂。 “免了。”皇帝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你这眼睛还没好?那帮太医难道是摆设?朕养着他们,连个眼疾都治不利索?” 裴砚躬身,答得不卑不亢:“回陛下,已能看清大致形状轮廓,只是细节处还有些模糊。太医说再服几帖药,数日后便可复明。” 皇帝“嗯”了一声,负手在他面前踱了两步,忽然停住,语气沉沉:“你跟朕说实话。那日,你当真是被韦舒然劫走的?” 裴砚身形微微一滞,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而后恢复如常,声调平稳:“陛下何出此言?” 皇帝冷哼一声,转身走回案后,拿起一份军报掷在案面上,啪的一声闷响在空旷的殿内格外刺耳。 “凉州动乱已两月有余。”皇帝的嗓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朝中有人竟敢拦截军报,直到本月初郡王妃拿着玄明的家书进宫来见朕,朕才知道凉州出了事。两月!朕的边关打了两个月的仗,朕竟浑然不知!” 裴砚听完,眉头深深地打了结。他沉声问:“那如今凉州……?” “稳住了。”皇帝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节奏急促而不耐,“但朕把消息按着,没往外放。怕打草惊蛇。”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裴砚脸上,语调变得幽深:“可是近日,朕的影卫听风在调查拦截军报一事时,失踪了。” 殿内静了一瞬。 裴砚缓缓跪了下去。 他开口,字字清晰:“陛下,臣于大婚之日在府中被劫,能越过裴府重重护卫、精准掌握臣的居所与府中布防,断不可能是韦舒然一个闺阁小姐能做到的。” 皇帝按了按额角,身体微微后仰靠在龙椅上,忽而轻叹一声。 “敬之。”他叫他的字,语气里那股帝王威严褪去了大半,带上了一丝坦诚,“你我之间,就不必拐弯抹角了。还是说……此前让你停职待勘,你心里在恼朕?”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