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虽然觉得屈辱,但也确实免去了颠簸之苦。 锦煜放下手,转而把自己膝上的那件斗篷展开,盖在我身上:“你怎么样?说实话!” 斗篷上残留着他的体温,那股暖意似曾相识。我摸了摸上面的一圈软毛,对他笑笑:“没什么大事……”话还没说完,车轮不知压过什么,猛然一震。我后半句不小心吞了下去,隔了两个呼吸才道,“……还撑得住。” 他冷哼一声,直接探身掀开车帘,命令道:“停车掉头,回寻仙镇!” 我连忙道:“不用回去,我再多垫几层就好,斗篷我还有很多。” “多垫几层?”他摔下车帘,讥讽地怼回来,“你干脆给自己垫出个棺材,都不用等天亮,再走三里就能用!” 我:“……” 怎么一夜不见,这破孩子的破嘴越发的毒了,难道是血脉返祖吗? 锦煜看我噎住的样子,勉强放缓了语气:“我们回镇上休息几日,找我……高祖父尸身的事情不着急。” ——不,着急的事情不是你高祖父的骨灰,而是我担心去晚了,整个京城被扬飞的就不止你高祖父一人了! 可若这么连续颠簸三天,我可能真的要用上棺材了…… 我思来想去,终于想出一个不用耽误时间的赶路办法:“等等,不用回城,我们换辆车就好。” 他嗤道:“这荒郊野岭哪儿来的车给你换,鬼车?” “没错!” 我端起架子,自信地道:“就让本老鬼……咳,本神仙给你露一手!” 107 术法不方便在凡人面前施展。我收起斗蓬们,探身对车夫道:“劳驾您在这里停下吧。” 车夫不愧是镖师出身,勒马停车,放人掉头,动作一气呵成,半句都不多问。我感激地悄悄用风把半两回扣送进他的怀里,回头对上锦煜的眼神,有些愧疚:“抱歉,劳你费神和伙计砍价,却因为我白费了……” “我不在乎那点钱。”他无所谓地道,“我是不想看你被人骗。” 我尴尬地道:“我其实没有被骗,我知道他给的价格不合理。” 他哼了一声:“但你还是同情他过得不容易,所以宁可装作不知道他骗你,是吧?” “那倒不是。”我摇头,感慨地道,“我是觉得通人性的马真的很难得,车行东家也是个好人。我 108 “林——神君,你觉得它的问题只是……不太漂亮?!” “是的是的!但不用担心,补一下就会变漂亮的!” 之前为了救人,我在散仙的洞府里放出过三辆心爱的小马车。它们是跟着腰牌一起被裴南还回来的,里面已经清理干净了,就是外表损伤有点重。李苓说是被洞府里的落石砸的,可我总觉得看起来更像是被法器砸的,而且是豁出命的砸法…… 我心疼地摸了摸凹陷的车厢。 纸壁“撕拉”一声裂开了一道斜口,从窗棂一直扯到车辕,隐约能看到里面的两名彩衣侍女。坐得离我更近的那个胳膊少了一条,另一条僵直地平举着,指尖只剩了摇摇欲坠的骨架。它的脖颈歪向一侧,两边撕裂的唇角上挑,向我露出空洞又扭曲的笑容。 站在我旁边的锦湆默默后退了一步。 侍女脸上的笑容刷地消失,两颗漆黑的眼瞳在惨白的眼眶中颤动。 “别哭别哭,他不是嫌弃你,只是……呃,害羞了!”我连忙安慰它,“一会儿我帮你把脸重新画,肯定画得比之前还漂亮!” 它顿时喜笑颜开,脸上的裂口一下扯到了耳根。 我想起什么,蹲下往车底摸了摸,撕下一只纸童子。它半边身体都被碾得扁平,糊在怀里抱着的红白灯笼上,剩下的半边纸衣皱成一团,脸蛋上画着的笑纹歪扭成了哭脸,可怜兮兮地仰着半个残缺的脑袋看着我。 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一把将纸童子从我怀里扯走! 我顺着那只手看过去,就见到锦煜那张咬牙切齿的小脸冲我冷笑:“林神君,你还真是喜欢小孩,连一个纸人你都要扎成小孩样子?!” “这个不是我扎的,是别人烧……送给我的。”我解释道。 他额角蹦出青筋:“重点是这个吗?!” 我被他这副气呼呼的样子逗笑了,无奈地道:“你怎么跟你高祖父一个样,都这么讨厌小孩子?” 他的怒气一滞:“……你知道他讨厌小孩?” “嗯。” 锦湆确实很讨厌小孩子。我至今想起他因为我动了过继一个孩子的念头而闯进林府的那一晚都会心悸——整整七次,算上逼问和争执的时间,将近五个时辰!那差不多是我离死最近的一次了!!! 不过在那噩梦的一晚之前,他对小孩子的厌恶程度倒没有那么深。从前我还是可以摸摸其他小孩子的头、或者分给他们糖块的。 就是事后要哄一只在我眼前哼哼唧唧生闷气的暴君而已。 比起锦湆其他令人难以启齿的癖好,这倒是少有的几件可以跟他后辈分享的事……想到这里,我冲锦煜招招手,悄悄地道:“告诉你一个秘密,你高祖父不喜欢我拐——咳,亲近小孩子,每次看到都会生气,所以我尽量不这么做。” “但偶尔我会故意当着他的面逗别的小孩,因为看他生闷气很好玩的!比逗小孩还好玩!” 锦煜:“……” 他漆黑的眼珠缓缓上移,死死瞪着我。那张小脸上怒气未消,又添上了几分说不出憋闷,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猛地转身背对着我,弯腰低头,愤恨地踢了一脚地上的枯草。 我:? 怎么好好的说着话,突然生气了? 而且这个‘我很生气谁都哄不好’的小动作也是祖传的吗? 我茫然地听着从他那边传来的“格楞格楞”磨牙声,想哄又不知从何哄起,犹豫片刻,还是放任这个气性颇大的小犟种像一根漆黑的柱子似的直挺挺戳在一旁生闷气,先开始着手修补我的小马车。 ——纸人纸马不同于真正的马车,只要材料充足,修补起来并不难。可要好好修整的话必然需要耗费不少法力,倒不如先临时拼凑一下,凑出一辆用于代步,撑过几日便够了。 我将其余两辆也掏出来,比对着损伤程度估算,发现三辆各有残缺,尤其是车轮损伤严重,竟拼不出一辆完好无损的马车! “……唉。” 既然如此,只能换种方式了。 我翻出一张素纸和一支细狼毫,用相对平整的石块临时充当案几,着手勾勒凤辇的图样。 凤辇依靠人力抬着前行,结构并不复杂,只是受限于马车完好的部分不多,拼凑起来比较费事,装饰纹样也有些难以选取。此外,还需省下些材料给纸人们用于修复身体和衣饰,这比凤辇本身还重要…… 我专心涂涂改改,没注意锦煜什么时候又凑过来了。他蹲在我旁边盯着我笔下逐渐成形的构造图样,诧异地问道:“你怎么会画这个?” “很奇怪吗?”我瞥了他一眼,见这小犟种眼睛睁得又圆又大,脸上的怒气也被好奇冲淡了,便为他让出些空间,好让他能看清我在画什么,“我很擅长丹青的。” “你不是只会画山水吗?”他质问。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我在典籍记载里看到的。” 不,在丹青方面我更擅长画美人图,刚进京的时候全靠卖画才租下的房子。这事儿传出去实在不好听,后来我就不画了。要是遇到在宴饮上不得不展示六艺的情况,就装模作样地画几笔山水花草——至于能从中品出什么意境,全看那日第一个开口赞叹的人提前背的什么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