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孩子算是常某看着长大的,纵使面貌不同,总不会认错他的气息。” 事情说开,常静反倒坦然起来。他关切地问道:“不知那孩子又是如何到了您身边?” “这……” 我迟疑了一下,余光瞥向院子另一侧,确认云娘正与锦煜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无暇留意这边的动静,这才压低声音,将我捡到萧寂的始末,以及他如何被尊主篡改记忆、如何被它……欺辱之事,简略地讲了一遍。 常静安静地听着,面上惯有的笑意一点点褪去。待我说完,他沉默了许久,才低低地道: “那孩子生来七情有缺,与常人不同。当年萧寒决定收养他时,开玩笑地说了一句‘就当养了只小狗’,便被他记住了。此后无论萧寒怎么解释、怎么诱哄,他都认定自己是他养的狗……诸如此类的事情还有许多,所以萧寒一直不敢让他出门,每次离开鬼市前都会托我照看。那孩子向来很听话,让他做什么便做什么。让他乖乖留在家里,他就从来不会乱跑……” 他声音发涩,说不下去了。 我也忍不住叹气。 ——先前我不知萧寂的情况,只将他视作尊主的下属,差一点就杀了他。后来不仅骗他情报,还利用他设下陷阱对付尊主,实在是…… 半晌,常静稳住心绪,向我郑重一揖:“有劳林大人从天魔手中救下他。” 我心中有愧,不敢受这一礼,连忙扶住他的手臂:“常老板不必如此!” 他坚持着不肯起身:“那孩子想必给您添了许多麻烦……” “没事没事,他也帮了我很多忙的!”我赶紧说,“多亏有他照看那些小鬼,我们才能腾出手来东坊请您相助……” 常静:? 他猛然抬头,不确定地重复:“您让一个痴傻……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孩子,去照顾别人?!” “呃……” 245 两个时辰前,鬼王宫。 裴南濒临崩溃:“你们不是去西坊买衣服的吗?!为什么顺手就杀了个鬼王啊?!……啊?啥叫多亏我提醒你们衣服还没取?!” 萧寂:“好的,非常感谢您的反馈。” 明澈撕心裂肺:“啊啊啊好多鬼!这里有好多鬼!!师父,我要师父呜呜呜!!!” 萧寂:“好的,非常感谢您的反馈。” 小鬼尖叫奔逃:“啊啊啊纯阳之体!这里有纯阳之体!!救命我不想转世哇哇哇!!!” 萧寂:“好的,非常感谢您的反馈。” …… 我收起玄光术呈现的影像,努力让心虚得四处乱飘的眼神显得诚恳:“你看,萧寂情绪稳定,又有耐心,很适合安抚别人……对,对吧?” “……” 常静缓缓收回目光。 他再度默然了许久,发自内心地道:“不愧是林大人。您不仅没有把他当成痴儿,还能物尽其用。” “……你其实是想说‘知人善用’吧!!!” “是物尽其用。” “哈哈哈,原来不是口误啊,哈哈哈……我们还是继续说萧寒的事吧。” 我干笑两声,生硬地将话题扯了回来:“常老板,你可知萧寒行刺失败后,被关押在何处?” 常静面上那点似笑似叹的神情淡去。他垂下眼帘,缓声道:“京城乃是人族气运汇聚之地,像常某这等阴祟鬼物甚至无法潜入皇城。我费尽周折,也只打听到他被囚于宫中那座祭坛之下。至于那底下是什么情形、有几重守卫……常某无能,至今未能窥得半点消息。” 祭坛…… 在宫中设立祭坛不止是不合礼制,更是禁忌。天子可敬天地鬼神,却绝不可令其常驻宫阙、凌驾于皇权之上。历朝历代,凡在宫内设立非正统祭祀的固定法坛,几乎都与篡逆之事紧密相连——毕竟皇宫之内唯有“一主”,岂容“二坛”并立? 若那座祭坛当真是为镇压厉鬼而设,倒还能勉强解释。可现在看来,天子明知萧寒并非厉鬼,为何仍要大张旗鼓地设立祭坛?又为何执意要将他囚于祭坛之下? 改换国号、铸造永泰铜钱,是为了播撒魔壤。那么尊主假借“为国祈福”的名义设下那座祭坛,图谋的又是什么…… “您要去救萧寒?”常静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回过神,对上他复杂的目光。 那双眼底藏着一丝不愿明说的期盼,却很快被更深的忧虑覆盖。他劝诫道:“林大人,萧寒的路是他自己选的。他虽然是修行者,但与天子之间有血海深仇,入局是为了清算因果,故能得到天道容忍。可您身为神君,若与他牵扯过深,无异于干涉人间朝代更迭,必会遭到反噬。” “没关系,我……” 我本想说身上也不差再多几道刑伤,但面对他的真心关切,不好开这种玩笑,只呐呐地应道:“……我知道了,会注意分寸的。” 他的眼神突然犀利:“您不会已经做了什么吧?!” “没有没有!本来是有过那么一点点念头……咳,但被朋友阻止了。”我赶忙摆手,强调,“我真的什么都没来得及做!” “那就好。”他长舒一口气,神色缓和下来,欣慰地感慨,“看来您在天庭总算有了几位难得的知己。” “嗯,陵光确实是个很好的人。”我笑着点头。 “陵光……”常静念叨着这个名字,乐呵呵地问,“您是说,南方朱雀神君?” 我:“啊?什么朱雀?” 246 【鹊华,你在哪儿?】 【为什么要遮蔽老子对南明离火的感知?】 【你能听到老子的传音吗?快给老子回句话,老子很担心你!】 【……】 【鹊华!老子知道你听得见!!!不敢应声是吧?!不敢让老子找到你是吧!!!有本事你永远别被老子找到!!!!!】 我:“……” 我:“是你让我对你是施展幻术的。明明我都提醒过你了。要怪也应该怪你自己,暴躁乌鸦。” “林兄,你嘀嘀咕咕说什么呢?”走在前面的裴南好奇回头。 “没什么……” 我假装听不见脑子里的叫嚣,提醒道:“快排到我们了。” 他转回去看了一眼,见入城队伍确实不剩几个人,顿时有些紧张,从怀里掏出路引攥在手里,又摸了摸腰间玉佩,犹豫地问我:“林兄,你以前来过京城吗?真像前辈说的那样,一进城就什么术法都施展不了,法器也会失灵?你说我要不要先把剑拿出来……” “嗯,拿出来吧。”我赞许地点头,“看到那几名守城的士卒了吗?一会儿你再把剑举起来,往他们面前多晃几下,这样我们进城后就不用操心住在哪里了。” “……”裴南,“……哦。” 他腿边的明澈信以为真,紧张地拉着我的衣角问:“林道友,在下也有剑,也要这么做吗?” 我看着小孩圆圆的眼睛和圆圆的脸蛋,心里一软,放缓了声音为他解释:“不必如此,寻常法器在京城内虽然会受到压制,却不至于完全失灵。若是遇到需要斗法的情况也不必担心,因为你的对手与你境遇相同。只要利用好这一点,或许反而是优势。” “哦……”他似懂非懂地点头,头上圆圆的发髻跟着颤了颤。 太可爱了。 我忍不住伸出手,想去捏一捏那软乎乎的…… 小孩突然被一把拎走! 我:? 我茫然转头,只见裴南抱着明澈偷偷咬耳朵:“嘘,林兄现在心情很差,咱们不要招惹他。”说着,还朝默默站在一旁的锦煜努了努嘴,“看见没?就学那小子的样子,保持沉默,假装咱们不存在……” “……”我慢慢收回僵在半空的手。 好的,林兄现在确实心情很差了! 2 裴南警告完小孩,很是安静了一阵。 但眼看下一个就要轮到我们,他的目光在那些玄甲重刃的守城士卒之间跳来跳去,终于还是忍不住又凑过来,不放心地问:“林兄,你说咱们的路引能行吗?那个眯眯眼不是说最近京城查的严,万一查出咱们的路引是假的,真要抓咱们……” 我面无表情:“那我就告诉他们,我其实是神仙下凡,来拯救苍生的。” “噗……哈哈哈哈!” 他一下没憋住,爽朗地大笑:“林兄都能开玩笑了,想必是心情好些了吧?” 我依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脸上笑容渐渐消失:“……是心情好些了,是吧?” 我:“……” 他:“……” “喂,你们几个别聊了,过来!”前面的士卒扬声喊道。 裴南如蒙大赦,响亮地应了一声,捞起明澈一路小跑,抢先递上路引。 果然如常静所说,入城查验格外严格。士卒看过他们的路引后没有轻易放行,而是对着本人逐字核对:“裴北,江州临渊镇人,年二十一,身长六尺,面白……赴京访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