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反正本殿下觉得林公很了不起,厉帝也很了不起!他们俩就是世间最好的君臣!!!” 我:“……” 难怪你小子昨天一听锦煜说砍人抄家,就一副遇到知己的样子呢! 原来还是他的小崇拜者! 世人皆知锦湆是暴君。他的功绩不曾有一件被写入青史,犯下的恶行倒是在一代又一代说书人的口中被扭曲得越来越夸张。直至今日,【齐厉帝】早已成了一个弑父杀兄、残暴昏聩的象征。 或许只有宫里秘存的前朝记载,才留下了他几分真实的模样。 也或许,只有眼前这个憨直的孩子,敢这样直白地说一句,他觉得锦湆不止是个暴君。 我有些感慨,温声问道:“殿下想写什么内容?” 他张嘴就要说,可抬头看见我的脸,又硬是憋了回去,憋得脸都红了。 “嗯……嗯……先生写一封和《雪霁迎春疏》差不多的就行……” 我:? 等一下,那封信居然还被后人起了名字吗? 这又是怎么流传开的,简直比那首《碎玉吟》还要莫名其妙。 仔细想来,正是自那一次之后,每次离京我都会给锦湆写信。我习惯了在信中掺杂几句途中见闻,以此作为他不能随我一同出行的慰藉。如今我们一路并行走来,我所见到的风景亦是他之所见,倒是许久都不曾写信了…… 我平复下心绪,回忆着我们共同的经历,慢慢落笔。 【臣谨奏陛下: 臣赴栖星镇新筑码头亲试行舟,闸顺泊安,往来迅捷,足见漕运新策之功。臣亦观船夫力士往来劳作,虽终日忙碌,然面有饱暖之色,笑语时闻,声息蓬勃。 码头南畔有泊月轩临水而立,其煨鱼汤鲜润非常。暮时登楼,可见千百河灯浮波而下,恍若星河倒悬。臣凭栏久视,颇生宁和之感。 陛下若得亲见此番景象,便知此即臣所愿之盛世。而今夙愿初成,臣见之深慰,自当竭尽心力,护佑此间灯火长明。 臣再拜谨上。】 …… 我吹干墨迹,将信笺递给闻直。 他埋头读了一遍,一下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哇,先生仿得好像!连言辞直白这一点也仿得好像!” 那是自然。 毕竟不论是那个收信人,还是这个收信人,都看不懂“那样那样”的话。 唉。 我默默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这只绿眼小豹子不知道我心中的凄凉,举着信开开心心地绕着书房跑了一圈,又坐回椅子,宝贝地看了又看。 看到 276 “先生?!哇啊啊先生不要死!!!快,快传太医——” 闻直吓得吱哇乱叫,慌忙就要往门外冲。 我赶紧唤住他:“不必咳咳……在下无事,不必……太医……” 他看起来更害怕了,小心翼翼地从木箱后探出一只眼睛,确认了我咳出来的只是茶水,这才大松了口气,急忙折回来帮我拍后背。 “咳……多谢殿下。” 我缓过气,心虚又尴尬地伸手去拿桌上那张信笺:“是在下仿得不对,在下重写……” 闻直“嗖”地窜过去,抢先把信笺拿走:“不行不行,这个好!我要这个!” “那就……” “但是少了劝谏,信不完整!” 他又抢着说,眼睛亮晶晶的:“先生再帮本殿下单独写一篇劝谏吧!你肯定很会写!” “……殿下不是觉得那些劝谏之言很烦人吗?” 他吭哧吭哧:“是很烦人,可是本殿下想看……” ……这是什么奇怪的嗜好? 我看看这个红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小孩,再想想他对锦湆的崇拜、以及对砍人抄家的热情,摇摇头,铺开一张新纸。 【陛下天资明睿,洞悉人心。每逢时弊,必能明断如刃,此确为非常之能。然臣恐其锋过甚则伤帛,虑者有三……】 “咦?” 闻直趴在桌边看着我写,纳闷地问:“林公不应该直接开骂吗?怎么还要夸厉帝?” “……” 你原来是想看我骂他吗?! 这嗜好不是更奇怪了吗?! 我委婉地表示:“……厉帝毕竟是天子,上奏时还是要给他留些面子的。” 【其一,民心如水。骤雨虽涤尘,亦激浊浪。政令稍缓,方可使黎庶体察陛下深意,知悉雷霆之举,终为雨露之先。 其二,朝局如弈。去一子当谋后手。臣虽愿为陛下举贤,然人有穷时,尤需圣心早布新阵,免生断隙。 其三,君臣如琴。弦急则易断,声促则难和。若使百官畏君更胜畏过,则朝堂整肃而无生气,非社稷长久之福……】 闻直惊叹:“好多面子!全是面子!一句都没有骂他!” ……你到底是多想看我骂他啊!!! 我哭笑不得:“在下……觉得,林公不是每一次进言都会指着厉帝的鼻子怒骂。” “可是,奏事录上有一半的内容都是林公在骂他。”闻直说。 “……”我,“……不要光看前几年的,多看看后面。” “后几年也在骂!骂得更狠了!” 明明是骂得没有从前狠了! 是你跟那个小畜生一样,就只能看得懂后面那些直白的话吧!!! ……切忌动怒。陈太医说了,切忌动怒。 我深深吸气,伸手去摸茶杯。 闻直趁机把宣纸拽走,毛茸茸的脑袋趴在上面,看得认认真真。 好一会儿,他才抬头,张口便是—— “先生是大才。” 我本来都做好听他说更气人的话的准备了,听到这句反倒一怔。 “先生不骂我崇尚厉帝,还借林公之手劝谏我不能学他那般暴戾行事。先生是好先生,本殿下懂!” 他用力点头,还像模像样地掸掸袖口和衣摆,向我深深一礼:“闻直此前对林先生多有怠慢,是闻直的错。以后闻直一定对先生以礼相待,还望先生不计前尘,不吝赐教。” “……是不计前嫌。” “哦。” 他立刻改口:“还望先生不计前尘,也不计前嫌。” 我:“……” 我痛苦地把话咽下,伸手扶住他的手臂:“殿下快请起。有殿下此言,在下定当不竭股肱之力……往后殿下有什么吩咐,我会尽力而为。” “真的?!” 闻直瞬间直起身,雀跃地问:“那我吩咐先生写什么都行吗?” “课业不行。” “不是课业啦!太傅说了,课业要我自己写,不能找人代笔!” 他摇头否定,却又不直说想让我写什么。一张脸憋得耳朵尖都红了,别别扭扭地嘟囔:“先生好,不该折煞先生……可本殿下……想看……” “好想看……特别特别想……” 见他这副模样,我反倒生出几分好奇:“殿下但讲无妨。” 那双碧瞳偷偷瞄了我一眼,挪挪挪,挪到我旁边,小小声地道:“我看那些杂记说,林公和厉帝有些……那种关系,就像《碎玉吟》里写的一样……” 怎么又是那首诗! 算了……闻直连奏事录都读过,想来看过的各路野史只会更多。便是没有这首诗,他也会看到其他更……的东西。还不如为他解释清楚,免得他胡思乱想。 我耐心地道:“殿下,那首诗并非单纯描述君臣冲突,而是在借事抒怀,哀叹国运将颓。其中‘碎玉’二字,隐喻的是江山社稷,不是……林公。” “……” 闻直仰着脑壳看我:? 我低头看他:? 他突然恍然大悟,又郑重地拍拍衣服,向我行了一礼:“是闻直错怪先生了。原来先生不是故意写虚言,是真能到处解读出虚言,连艳诗里都能!” 我:??? 都说了不是艳诗! 那是一首反诗!!是……是反诗!!! 我无力地放弃了:“在下不擅长写诗,哪种都不擅长。殿下还有其他想写的吗?” “啊不不,我没想让先生写艳诗,先生一看就写不出来!” 他连连摆手:“我想让先生写给厉帝的问安折。我收集了好多林公写的奏疏,什么都有,就是没有问安折……”